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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上艦檢查(二)

瓊海烽煙

陳懷瑾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海風將他額前的黑髮吹得有些凌亂。他環視著斑駁的艦體,嘴角卻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還行,”他轉頭對陳景嶽說道,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比我想象中最壞的情況要好得多。艦體結構基本完好,主甲板沒有明顯變形,鉚接縫和焊接點都還算結實。”

他用腳尖輕輕點了點腳下的鋼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鏽蝕都在表面,動力系統的核心部件也都在。雖然現在像個病秧子,但底子還在。”陳懷瑾的目光投向遠方的海平面,眼神中已帶著展望,“按照我們的改造方案,換掉內臟,加固筋骨,再披上層新甲……改造以後,讓它們再征戰個十五年、二十年,問題不大。”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在這片異國的海港裡,陳懷瑾彷彿已經看到了這兩艘老艦脫胎換骨後,在另一個時代的驚濤駭浪中劈波斬浪的雄姿。

陳景嶽深吸一口煙,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個圈,才緩緩吐出。他眯著眼,看向遠處基地辦公樓的方向,嘴角扯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嗯,整體情況比預想的確實要好些。”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帶著一種經歷過無數次交易的洞悉,“德米特里這個老傢伙,在這件事上,總算沒耍太多花樣……看來那十萬美元,確實讓他拿出了點壓箱底的誠意。”

他的話語裡沒有感激,只有對等交易的冷靜評估。在他多年遊走於灰色地帶的經驗裡,這樣的“誠信”恰恰是最昂貴的商品,但只要能明碼標價,反而讓人安心。

陳景嶽將領口緊了緊,海風帶著溼冷的寒意鑽進衣領。先回酒店吧,具體情況需要儘快商議。他轉頭看向承嶽,補充道:晚上的飯局我會推掉。

陳懷瑾略顯詫異:不跟那位司令再深入接觸了?

不必了。陳景嶽輕輕搖頭,他真正需要的是美元,不是推杯換盞的客套。既然已經達成共識,後續保持事務性聯繫更合適。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託列斯基,用俄語說道:上尉,麻煩送我們到市區的皇冠酒店。

這個決定既避免了過度應酬耗費精力,也保持了與俄方適當的工作距離。畢竟在當前的合作階段,明確各取所需的務實態度,遠比刻意的社交來得重要。

託列斯基聽明白以後,臉上依舊保持著恭敬:“好的,這就為您安排。”

隨後陳景嶽通過手機上的加密通信軟件和德米特里確認了,交易有效,會付一半款給德米特里。

返回市區的路上,車內異常安靜。直到在酒店大堂分別時,陳景嶽才從錢包裡取出幾張美鈔遞給託列斯基:“今天辛苦你了,這點心意請收下。”

託列斯基的推辭顯得並不堅決,最終還是在連聲道謝中收下了鈔票。

走進電梯,陳懷瑾才開口:“看來你連基層都打點到了。”

“在這種地方,小鬼往往比閻王難纏。”陳景嶽按下樓層按鈕,“讓託列斯基這樣的人拿到好處,他才會在後續流程裡真心幫我們解決那些‘小麻煩’。”

回到酒店套房,陳景嶽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眉頭微蹙地看向承嶽:情況有變。我剛收到德米特里的消息,海參崴九月初要召開遠東經濟論壇,屆時所有港口出入都會受到嚴格管制。

他走到窗前望著港口的方向,語氣凝重:我們必須把時間表提前。你馬上聯繫何俊的團隊,讓他們最快速度過來做詳細勘測。七月底前必須完成改造,八月中旬就要離港。

轉身時,他的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這些軍艦必須在論壇籌備期前離開,否則等安全部門全面接管港口,我們這兩艘船就會變成甕中之鱉。

陳景嶽走到迷你吧檯前倒了杯水,語氣愈發凝重:不僅是時間問題。我收到風聲,莫斯科方面可能會在論壇期間派巡視組檢查各基地資產。要是被他們發現我們在改裝現役艦艇,說不定國防部和出口公司會毀約,畢竟德米特里也控制不了PJ。

他放下水杯,指尖在玻璃杯沿輕輕敲擊:所以對外必須統一口徑——我們是在為紀錄片製作可航行的道具船。所有改裝方案都要圍繞這個主題來設計。

陳懷瑾立即會意,一邊掏出手機一邊回應:明白。我這就和何俊聯繫。

“最重要的是,我和德米特里說了。”陳景嶽補充道,嘴角浮現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德米特里那邊已經打點好了。他通過管理渠道聯繫了俄羅斯國家電視臺,為我們準備了兩份完整的紀錄片製片合約和拍攝許可手續。”

他說著,從手機上打開兩個PDF文件。

“這些是他發過來過來的掃描件,所有關鍵條款和官方印章都已齊備,連電視臺的正式立項編號都在這裡。”陳景嶽用手指點了點文件袋,“原件正在走最後的用印流程,德米特里保證三天內會通過加急郵件寄到我們手上。不過就憑這些,現在我們在法律層面上,已經算是正兒八經的紀錄片製作組了。”

陳懷瑾撥通了何俊的電話,並開啟了免提,以便一旁的陳景嶽也能聽到。

“何工,軍艦我們剛剛已經初步勘察完畢。”陳懷瑾言簡意賅,語氣沉穩,“基本情況符合預期,但改造時間非常緊迫。所以,需要你和你的團隊儘快過來,進行實地測量和最終的技術方案設計。”

電話那頭,何俊的聲音帶著技術人士特有的實在和一點為難:“陳總,我們沒問題!設備和圖紙都是現成的,隨時可以動身。但最大的問題是簽證!我們五個人都只有因私護照,辦理俄羅斯工作簽證,光是邀請函和審批流程至少就得一兩個月,這個你們能解決嗎?”

“簽證的問題你不用擔心。”陳懷瑾回答得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我們會通文遠殊渠道為你們辦理商務落地籤。最遲明天早上,你們就能收到電子簽證的審批通知,可以直接在官網打印。”

這個效率顯然超出了何俊的認知,他愣了一下,隨即語氣振奮起來:“明天早上?那太好了!這樣我們後天就能出發!”

“好。”陳繼先續推進流程,語速加快,“現在,你把你們團隊五個人的姓名、護照號碼精確無誤地發到我手機上。我這邊立刻為你們預訂後天的機票。”他頓了頓,確認道:“你們團隊目前都在浙江台州,對吧?那我就統一預訂從上海浦東機場出發的航班,你們方便嗎?”

“對,我們工作室和倉庫都在臺州,去上海浦東最方便。”何俊確認道,聲音裡已經帶上了臨戰前的幹勁,“我馬上整理信息發給你!我們這邊也立刻開始準備行李和調試隨身攜帶的測量設備!”

掛斷與何俊的電話,陳景嶽立即拿起衛星電話,熟練地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短暫的等待音後,另一端傳來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嗓音。

“德米特里,是我,洛克。”陳景嶽的俄語流利而直接,“有個緊急事務需要你動用聖彼得堡那家‘諮詢公司’的渠道。”

他稍作停頓,讓對方意識到事情的嚴肅性。

“五名中國技術專家,需要辦理加急電子簽證。他們的個人信息十分鐘內發到老郵箱。明天早上之前,我需要看到他們的簽證狀態變為‘已批准’。”

電話那頭傳來德米特里意味深長的輕笑:“我的朋友,你知道的,這種小事對於我來說沒問題的,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你的支持讓我非常高興!”陳景嶽毫不猶豫地回應,“這件事關係到我們共同投資的‘影視項目’能否如期開機。我相信你明白其中的利害。”

“明智的決定。”德米特里的語氣立刻變得熱情起來,“把資料發過來吧,我會親自盯著流程。明天早上,你會得到滿意的結果。”

通話結束。這條通過鉅額利益構築的灰色渠道,此刻正高效地為他們掃清障礙。在這個世界裡,美元永遠是最有效的通行證。

就在陳懷瑾與陳景嶽在酒店套房裡敲定後續計劃的同時,數千公里外的莫斯科,一家隱藏在市中心老舊寫字樓裡的“諮詢服務”公司卻燈火通明。

時值深夜,公司老闆伊萬卻被一通來自南非的、無法拒絕的電話從睡夢中驚醒。電話那頭的聲音他非常熟悉,代表著最大方也最不能得罪的客戶之一。

“伊萬,有五份中國護照信息,已經發到你的加密郵箱。明天太陽昇起之前,我需要看到他們全部收到電子簽證的批准通知。”命令簡潔,不容置疑,甚至沒有提及費用——因為雙方都清楚,完成這種“奇蹟”的代價自然不菲。

掛掉電話,伊萬揉著惺忪的睡眼,立刻用內部通訊系統吼醒了他手下整個技術和小官僚關係網團隊。辦公室裡瞬間亂成一團,打印機的吞吐聲、鍵盤的敲擊聲、以及用俄語進行的焦急電話溝通聲響成一片。

“快!動起來!別問為什麼!把其他所有案子都先放下!”伊萬對著電話咆哮,“聯繫內務部數據庫的那位‘朋友’,告訴他,我們需要立刻在系統裡生成五份完美無瑕的、由‘合法’俄羅斯公司發出的正式工作邀請函!對,現在!告訴他,酬金是平時的三倍!”

在這個尋常的夜晚,一條由盧布和美元驅動的、隱藏在官方流程之下的快速通道被強行激活。這家“黃牛”公司就像一臺被投入了過量燃料的機器,為了那五位素未謀面的中國人,開始超負荷運轉。對他們而言,這只是一個利潤豐厚的緊急訂單;但對陳懷瑾而言,這是確保整個計劃不被官僚體系拖延的關鍵一步。

第二日一早,何俊的手機便接連響起提示音,團隊五人的電子工作簽證已全部獲批,狀態清晰地顯示為“已批准”。這驚人的效率讓他再次確認了甲方背景的不簡單。

事不宜遲,五人立刻包了一輛商務車,從台州直奔上海浦東國際機場,順利趕上了當天下午最後一班飛往海參崴的航班。

在機場候機時,團隊的年輕機械設計師馬浩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壓低聲音問道:“老大,找咱們的這到底是什麼神仙公司?居然能在俄羅斯真買兩艘軍艦來改裝拍電影?這手筆也太嚇人了!”

旁邊負責動力總成的尹正則更關心“福利”,帶著期待插嘴:“老大,等活兒幹完了,能不能讓甲方安排咱們去靶場玩玩真AK?我可是嚮往已久了!”

“瞧你這點出息!”何俊笑著搖了搖頭,隨即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不一樣的光芒,“不過話說回來,你們不覺得這事兒本身,就比打槍刺激多了嗎?造一艘真正的、能跑的、燒煤的鋼鐵戰艦!這在國內,你想都別想,各種法規、審批……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可現在,居然有人出錢出船,請我們去實現這個夢想!”

他的話讓幾人瞬間沉默下來,眼神都變得火熱。他們這個團隊,因為對蒸汽動力和復古機械的共同痴迷而走到一起,何俊稱之為“鉚釘黨”。他們私下裡畫過無數圖紙,討論過無數次建造一艘屬於自己的復古蒸汽船的構想,但所有人都知道,在國內嚴謹乃至苛刻的海事規範和工業環境下,這永遠只能是個夢想。

“老大說得對,”馬浩喃喃道,“這不是生意,這簡直是……圓夢啊。”

“所以,小馬,老尹,還有你們倆,”何俊環視著自己的核心團隊,語氣變得格外嚴肅,“到了地方,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多看多聽少說話,一切聽我指揮。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就算看到了也當沒看見。對方是能幫我們實現夢想的人,我們只管拿出看家本事,把蒸汽動力系統給他們整得嗷嗷叫,漂漂亮亮地完成這次改裝!”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筆將近百萬的生意成了,大家年底分紅也絕對虧待不了。但更重要的是,這是我們改造一艘真船的機會!都機靈點,明白嗎?”

“明白!”這次幾人的回應更加有力,帶著一種超越金錢的使命感。對他們而言,這趟旅程不再僅僅是一次高報酬的海外項目,更是去親手觸碰那個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