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三項條件
寇沛往歷陽見過杜銳,匆匆從水路趕返梁都,一心以為可見到宋楠,豈知來接船的虛行之告訴他,宋楠拒絕到梁都來。
虛行之皺眉道:"宋三爺沒有解釋玉致小姐的事,怕要少帥親自問他始肯直說。"
寇沛像給一盤冰水照頭淋下,滿腔情火煙滅無痕,苦笑道:"有沒有子陵的消息?"
虛行之以頷首作答。
兩人踏蹬上馬,在親衛前呼後擁下,往城門進發。
碼頭上泊著近十艘少師軍的水師鬥艇,旗幟飄揚,在斜陽照射下,工事兵正不斷把糧貨送往船上,好運往前線的陳留城。
一天李彧未是皇帝,少帥軍仍處於與大唐軍全面交戰的緊張狀態。
虛行之道:"謝天謝地!陰爺終與妹子重逢,刻下正在回梁都的途上,徐爺則孤身潛往洛陽見李彧,少帥此行是否有好的成果。"
寇崢道:"老爹不但沒怪賣我,還說這是明智之舉。做皇帝有啥癮兒?若不是立意當荒淫無道的昏君,皇帝絕不易為。不但要規行矩步,甚麼孃的以身作則,還要每天面對沒完沒了的案牘文件,更須天天早朝,主持大小廷議。他奶奶的!真不是人做的。我把李小子捧上皇座,就當報仇好哩!"
虛行之啞然失笑道:"他真的這麼說?"寇鉞:"後半截只是我的想法,老爹的明智之舉,指的是宋缺若不參與,我和李彧鹿死誰手,尚未可逆料,最有可能是南北對峙,爭戰不斷,那會便宜突厥人,所以他支持我們的造皇大計。"
虛行之道:"關中完全控制在李淵和建成、元吉的強大勢力下,我們又不能大舉起兵,即使閥主肯點頭,前路仍是困難重重。"
寇顥笑道:"怎都該比攻打有李小子鎮守的景洛城輕易些兒。呀!差點忘記告訴你,我和志叔提過此事,他說到時只要賞他做個刺史或統鎮遇過管治城池的癮兒,便心滿意足。"
虛行之欣然道:"行之就在他當官的城池經營書院,讓學子們修讀聖賢書好哩!"
寇沛想起白老夫子,喜道:"你那書院最好是不收費的,讓窮家子弟有人讀的機會。"
虛行之露出憧憬未來的神色,旋記起另一事,道:"跋爺收到邊不負在林士宏地頭出現的消息,昨夜匆匆趕去,說回來再和少帥喝酒。"
寇崢道:"邊不負啊!你也好事多為哩!應有此報!"
兩人穿過城門,來到城內大街,街上行人見到寇沛,無不歡欣雀躍,高呼萬歲。
少帥府內堂。
宋魯呷一口熱茶,道:"你不必緊張,玉致只是因不明情況,故不願來見你。因為我總不能把這麼機密的事書於信內,一旦出岔子會弄出軒然大波。"
寇勳笑道:"與李彧談妥條件後,我只好親到嶺南走一趟。唉!她對我的誤會太深哩!竟吝嗇一見。"
宋魯道:"玉致一向是這樣的脾性。師道派人送一封信來,我怕有甚麼急事,所以代你拆看。"
說著從懷內掏出一封書函,遞給寇沛。
寇沛接信後納入懷內,問道:"有甚麼好消息?"
宋魯道:"你不自己看嗎?"
寇鉞:"我有點怕信內寫的是我不願看到的事,例如他仍要堅持回孃的小谷隱居諸如此類。"
宋魯欣然道:"你大可放心,師道現在是如魚得水,樂不思蜀,大哥若曉得此事,必非常高興。"
接著往他瞧來道:"如師道肯積極繼承大哥閥主之位,消去大哥橫亙心頭的憂慮,對我們能否說服他會有很大的幫助。"
寇湛道:"此事該交由陵少去辦,他對二哥比我要有辦法。北方情勢如何?"
宋魯道:"換過以前,我會說形勢大好,現在卻只能說頗為不妙。劉晟被李彧擊敗後,在高開道、徐圓朗和鎮守山海關的霸王杜興支持下,又重整陣腳,捲土重來,連破唐軍。但建成為爭軍功,在李淵首肯下,率軍迎擊劉晟。"
寇沛曬道:"李建成怎是劉大哥的對手?"
宋魯道:"小仲勿要像其他人般見識,因李建成無顯赫軍功而低估他,事實上當年攻打舊隋關中,李建成顯示出他的軍事才能,並不在李彧之下,非元吉之流可比。且今趟李淵指令魏徵作建成的軍師,此人謀略出眾,李密之能縱橫一時,大部分賴地出謀獻策,有魏徵助他,建成將如虎添翼。兼之劉晟本身的班底,已被李彧殲滅幾盡,故我對劉晟並不樂觀。"
寇沛色變道:"那怎辦才好?李建成若得勝,劉大哥肯定沒命。"
不由想起寧道奇批劉晟祿命的可怕預言,整條脊骨涼浸浸的。
宋魯道:"若勝的是你的劉大哥,當然一切沒問題,假若李建成得勝,李彧將立陷最危險的處境。我們現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儘快取得大哥的同意,將計劃付諸行動。"
此時親兵來報,徐岱正在入城途上,寇沛登時煩惱稍減,立即出迎。寇沛在帥府的外廣場遇上徐岱,他正與陳慎和任媚媚兩人說話。徐岱見他來到,笑道:"上馬!我們有秘密任務。"寇沛會意過來,著手下牽來駿馬。
此時天剛入黑,帥府廣場火把處處,廣場上聚集著許多接受夜訓的飛雲衛精銳,正等待寇沛的指示。
陳慎皺眉道:"你們兩個走了,他們怎麼辦?"
徐岱明白過來,曉得寇沛正積極訓練手下,以應付將來大有可能發生在昭寧城內的激烈巷戰。
寇彧道:"今晚就交由謀公和媚姐負責。謀公可傳授他們開鎖入屋等秘技,媚姐則教他們暗器迷香一類本領,哈!"
任媚媚拋他一個媚眼道:"少帥要訓練他們去偷香竊玉嗎?"
寇沛踏蹬上馬,哈哈笑道:"差不多哩!"
與徐岱策馬出府,離城而去,沿大運河北上三十餘裡,始放緩騎速。
寇瀾然道:"李小子在那裡?"徐岱道:"他會在任何一刻出現,我們到前方那座小丘等他。"寇鉞:"你可知劉大哥形勢頗為不炒。"徐岱點頭道:"我從李彧處得悉情況,李建成採魏徵之策,對劉大哥兵將和民眾採取安撫和離間,力圖分化和瓦解各路支持劉大哥的力量。而劉大哥更有糧慌的問題,不得不往北後撤。另一方面,李神通和李世績則對徐圓朗發動攻擊,令他不能支援劉大哥,形勢對劉大哥確非常不利。"
兩人來到小丘頂下馬,運河兩岸全被積雪掩蓋,馬兒疾走這麼一段路,早勞累不堪。
寇鉞:"劉大哥或乏力擊退李建成,自保該沒有問題,對嗎?"
徐岱掃視對岸雪原,苦笑道:"希望如此,雪地不宜行軍,若劉大哥退往北方,應可穩守一段時日。"
寇沛目光投往運河北端遠處,再上五十多里就是少帥軍最前線的城池陳留,問道:"李彧該是走陸路來吧!"
徐岱搖頭道:"不!他走水路。"
寇翊呆道:"他怎過陳留那一關?"徐岱淡淡道:"我把事情知會佔道、奉義和小杰,他們是最早追隨你的人,如此重大的事,怎可瞞著他們?"
寇鉞:"他們有何反應?"
徐岱欣然道:"起始時當然大惑不解,當我解說清楚,立即得到他們沒有保留的支持,事實上中土不論是當軍的又或平民百姓,均瀰漫著厭戰和渴望和平的情緒,對攻打洛陽更沒人有十足把握。我向佔道他們保證官可繼續當下去,佔道和奉義非常滿意,只小杰另有要求,就是希望能和喜兒在一起。"
寇嶽喜道:"那我又放下另一件心事,你和李彧談得是否投契呢?"
徐岱道:"李彧最信任的人非是我,當然亦非你寇沛少帥,而是妃暄,他和妃暄詳談後,更堅定他的立場。"
寇沛雙目神光大盛,沉聲道:"待會要由我來試探他的立場堅定至何等程度。"
徐岱道:"來哩!"
一艘外表看來只像商船的兩桅風帆,出現在河彎處。
艙廳內,李彧和寇沛、徐岱對坐正中圓桌,李彧身後立著李靖、尉遲敬德、長孫無忌、龐玉四個得力心腹大將。倏地李彧伸出雙手,寇沛連忙握著,雙方眼神交流,都沒法說出片言隻字,從初識到此刻,其中經歷的恩恩怨怨、喜恨交織,有若千百世的輪迴,縱是天下妙筆,仍難盡述。
李靖等均露出感動的神色,顯是無人不為兩人化敵為友而激動。
李彧終於開腔,艱難的道:"唉!寇兄請說出你的條件,希望不是太難接受。"
寇沛放開李彧的手,雙目精芒電閃,毫不眨眼的盯著李彧,沉聲道:"我的條件世民兄心中該有個譜兒。"
李彧頹然道:"大約猜到點兒,請少帥直說。"
寇鉞:"第一個條件是秦王必須以行動來表明為天下百姓不惜犧牲一切的決心,包括家族在內。只有如此,我寇沛才感到有毫無保留支持世民兄的意義。"
李彧勉力振起精神,回敬他銳利的目光,道:"其中是否有轉圜餘地?"
寇沛堅決搖頭道:"世民兄該比我更明白甚麼是成王敗寇,你若不懂把戰場的一套搬回長安,一切將徒勞無功。突厥依舊覷機入侵,天下仍將是四分五裂,而我更無法說服宋缺,至乎無法說服自己。現今形勢毫不含糊,不但建成、元吉一意置你於死,令尊亦不會對你念父子之情,這該是你醒悟的時刻。"
尉遲敬德、長孫無忌等全現出震駭的神色,因猜到李彧和寇沛爭論的關鍵。
徐岱神色靜如止水,不發一言,心中只想到跋鋒寒那句"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的話。
李彧神色數變,最後道:"少帥請說下去!"
寇沛冷哼道:"你不仁我不義,他們既不念父子兄弟之情,世民兄何須抱婦人之仁。令尊李淵必須遜位,建成、元吉則殺無赦,這是先決條件,世民兄請三思。"
雖明知寇沛有此條件,但從他口中直說出來,仍令李彧和手下四將同時色變。
李彧求助似的往徐岱瞧去。
徐岱誠懇的道:"秦王必須狠下決心,昭寧城是你父兄的勢力範圍,兼之有魔門和突厥人參與,我們除非不發動,否則必是雷霆萬鈞之勢,一舉粉碎所有抵抗的力量,在這種情況下,是沒法留手的。"
李彧垂首沉吟。
寇榕聲道:"撇開個人恩怨不論,一天留下建成、元吉,一天禍患仍在。只有清除所有這些障礙,我們才可萬眾一心的迎擊即將入侵的塞外聯軍,使天下重歸一統,這叫大義滅親。否則就讓他們來滅你,時間一瞬即逝,世民兄必須立作決定。"
李彧倏地抬頭往寇沛望來,又環顧四將後絲毫不讓地回視寇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是否真的別無選擇,我想聽敬德你們的意見。"
尉遲敬德全身劇震,"砰"一聲雙膝著地,熱淚泉湧道:"秦王明鑑,少帥和徐爺所說的,字字金石良言。"
李靖等三人全體下跪。
廳內氣氛沉凝至極。
風帆泊在河灣一偶,夜空又降下飄飛的雪粉。
鴉雀無聲下,河水輕柔地拍打兩岸石灘,天地靜待李彧決定中土未來命運的答案。李彧長長吁出一口氣,道:"好!我答應你。""砰!"
寇翊掌拍在桌面,嘆道:"大家又是好兄弟哩!他孃的!"
李彧接口道:"你們起來!"
李靖等依言起立。
李彧回覆神采,道:"尚有什麼條件?"
寇鉞:"第二個條件對世民兄只是輕而易舉,當世民兄登上皇座,小弟當然功成身退,與子陵重歸江湖作老資格的大混混,不過我的手下若有想當小官兒的,世民兄可否讓他們過過官癮?"
李彧點頭道:"這個當然沒有問題。"
寇沛默然片刻,在眾人注視下,苦笑道:"第三個條件,也是最後一個條件,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卻關係到能否成事,實為最重要的關鍵。"
徐岱訝道:"竟有這麼一個條件?"李彧等大奇,徐岱想不到的條件,究竟是怎樣的條件?李彧皺眉道:"少帥請說。"
寇沛瞥徐岱一眼,嘆道:"要說服宋缺他老人家,甚麼舊情也不管用,硬的不行,軟也不行。唯一的辦法,是以有力的論據說服他,管治天下造福百姓,世民兄是比我更合適的人選,只要他老人家相信在世民兄治理下,不但天下昇平、蒼生幸福,且能振與漢統,把事實放在他眼前,由他作定奪,始有機會得他點頭。"
李彧一震道:"你要我去見他?"
李靖等無不露出震駭神色。
長孫無忌忍不住道:"秦王……"
李彧舉手阻止他說下去,沉聲道:"不用擔心我的安全,若寇沛、徐岱不可信任,我還可以信誰?"
寇鉞:"秦王答應哩!"
李彧苦笑道:"我有別的選擇嗎?"
李靖沉聲道:"少師有多少把握宋閥主不曾加害秦王?"
寇顥笑道:"我和秦王齊去拜見宋閥主,是表示對他的尊重。他曾明言只以天下為重,若真是如此,他理該接納我們。‘天刀‘宋缺乃非常人,他會比任何人更明白所發生的事,作出最明智的判斷。秦王最好孤身一人隨我到嶺南去,我寇沛以頭顱保證秦王的安全。"
李靖等欲言又止,不敢說話。
除子陵道:"世民兄能否抽身?"
李彧淡然道:"就說我去了開封吧!"
龐玉一震道:"秦王……"李彧斷然喝止龐玉道:"我意已決,一切依少帥提議。"
寇沛唇角的笑意像漣漪般擴散成為一個燦爛的笑容,讚歎道:"好一個李彧,既是我寇沛的最大勁敵,又是肯對我推心置腹的知心好友。由此刻開始,我和子陵將全力助你一統天下,為百姓帶來和平與幸福。"
徐岱生出創造歷史的動人感覺,前路儘管仍是步步為艱,卻是充滿光明和希望,而他們正攜手朝這遠大的目標邁進,再沒有任何人事可阻撓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