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抵達博鋪港
博鋪港,凌晨五點。
哨塔上的治安軍士兵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霞光已經露出一點。
他又打了個哈欠。
然後他愣住了。
海面上,憑空出現了四艘巨大的船。
灰色的船身,比港裡那兩艘護衛艦還要大。甲板上堆滿了貨物,駕駛艙裡亮著燈,隱約能看見有人在裡面走動。
士兵的腦子空白了大概兩秒,然後身體先於意識動了起來,他想起每天上下崗哨的必備操作手冊,出現緊急情況立即拉響警報。
他猛撲向哨塔牆壁上那個紅色的按鈕,一拳砸了下去。
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凌晨的寂靜。
整個博鋪基地像被一棍子捅了的馬蜂窩。
宿舍樓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光著膀子的士兵從床上跳起來,抓起槍就往外衝。有人在系褲腰帶,有人一邊跑一邊往頭上扣帽子,有人踢翻了臉盆,罵罵咧咧地繼續跑。
“快快快!警報!一級警報!”
“什麼情況?敵襲?”
“不知道!快上炮位!”
遠處的炮臺上,一百零五毫米炮的掩體裡,值班炮兵從行軍床上滾下來,腳剛著地就往炮位上跑。有人在黑暗中撞上了門框,悶哼一聲,捂著鼻子繼續跑。炮閂被拉開的聲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炮彈箱的蓋子被掀開,黃澄澄的彈殼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探照燈亮了。
那盞裝在哨塔頂端的探照燈——從舊世界帶來的,兩百毫米直徑,三千瓦功率——猛地射出一道雪白的光柱,劃破黑暗,朝海面上那四艘灰色巨獸掃過去。
光柱落在一號船的船身上。
船體是灰色的,甲板上堆滿貨物,駕駛艙的玻璃反射著刺眼的光。光柱往上移,掃過船頭,掃過船舷,掃過甲板上站著的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朝岸邊揮手。
探照燈旁邊,值班的元老軍官湊在目鏡上,眯著眼看了兩秒。
然後他直起身,抓起對講機。
“報告王艦,是克總的船隊回來了。重複,是克總的船隊。四艘現代輪船,目視確認,甲板上有元老。警報解除。”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
“確認身份了嗎?”
“確認。我看到了陳定遠老爺子,之前在訓練營一期的時候見過他,他現在站在船頭,正朝這邊揮手呢。”
“……行。解除警報吧。”
值班元老放下對講機。他叫嚴旭,博鋪港海軍司令部參謀,今晚輪值港區警戒。說是海軍司令部,其實海軍的家底就那麼幾條船,守衛港區的活兒還得靠治安軍。他一個參謀坐在這兒,更多是個象徵——萬一出事兒,有元老在場好拿主意。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還愣在原地的治安軍哨兵。
哨兵大約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稚氣,手裡的槍半舉著,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舉著。他的嘴唇微微發抖,眼睛直直地盯著海面上那四艘灰色的巨獸——它們還在緩緩靠近,船頭切開水面,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別傻站著,那是咱們自己的船。”
哨兵張了張嘴,聲音有點乾澀:“自己……自己的?”
“對。是咱們的大元帥回來了。”
哨兵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什麼擊中似的,猛地站直了身體。他把槍往身邊一收,雙腳併攏,整個人繃成一根標槍。他的右手抬起來,五指併攏,抵在帽簷邊上——那是治安軍的標準軍禮。
他的眼睛還看著那四艘船,看著那個站在船頭揮手的老人,但目光已經不一樣了。剛才的驚懼和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旭很熟悉的東西——他在很多剛剛找到歸宿的年輕人眼裡見過那種光。
嚴旭看著他,嘴角微微揚了揚。
“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首長,治安軍百仞灘大隊二中隊三小隊,上等兵林小虎!”
嚴旭點點頭,接著問道。
“你們隊長是黃金標?”
林小虎眼睛亮了一下:“是的!首長!您認識我們大隊長?”
嚴旭笑了笑。認識?太認識了。
三個月前,軍改擴編那會兒,他親眼看著黃金標站在徵兵臺前,對著那些削尖腦袋想往北伐軍鑽的年輕人喊:“都給我聽好了!治安軍也是軍!守好家門口,前線弟兄才能放心打仗!誰願意跟我乾的,站左邊!”
當時嚴旭站在旁邊,看著左邊稀稀拉拉站了百來號人,右邊等著報名北伐軍的長隊排出去二里地。黃金標回頭衝他咧嘴一笑:“嚴參謀,別看我人少,個個都是我挑過的。守港口,得心細。”
後來嚴旭才知道,黃金標是主動申請留在治安軍的。論軍事素質,論作戰經驗,他完全夠格去北伐軍帶兵打仗。可他說:“總得有人看家。我去前線,換別人來守港口?我不放心。”
就這句話,讓嚴旭記到現在。
“林小虎,你剛才做得很對。發現不明船隊,第一時間按響警報,處置流程完全正確。”
林小虎的喉結動了動,嘴唇嚅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謝謝首長?這是我應該做的?還是別的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點了點頭,點得很重。
嚴旭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下哨塔,朝碼頭方向去了。
林小虎站在原地,保持著立正的姿勢,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繼續盯著海面。
天邊越來越亮。
王秋從床上翻身起來,抓過床頭的對講機,一邊往身上套衣服一邊往外走。他穿著拖鞋跑過走廊,推開宿舍樓的大門,赤著腳站在門口的水泥地上,眯著眼朝海面望去。
探照燈的光柱還亮著,穩穩地照著那四艘船。
王秋拿著電喇叭喊道:
“所有軍官,立刻起床,到碼頭集合。克總的船隊到了。”
王秋把對講機別在腰帶上,轉身往回走,穿上鞋,然後大步朝碼頭走去。
宿舍樓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軍官們從門裡衝出來,有的還在係扣子,有的在扣腰帶,有的頭髮還是溼的,顯然是剛洗了把臉。他們看見王秋的背影,也不多問,直接跟在後面,匯成一支越來越長的隊伍。
碼頭上,治安軍的士兵們已經列隊站好。槍靠在肩上,腰板挺得筆直。他們看著那四艘越來越近的巨輪,看著船上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隊伍最前面站著一個人,個子不高,肩膀寬厚,雙手背在身後,一雙眼睛眯著打量海面。
黃金標。
他聽見警報後,二話不說就從床上爬起來,比那些住得近的軍官到得還早。這會兒站在隊伍前頭,軍服扣得整整齊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一點看不出來是被警報從被窩裡拽出來的。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那是……咱們的人?”
黃金標沒回頭,聲音卻穩穩當當傳過來:“站直了。別給老子丟人。”
隊伍裡再沒人吭聲,但所有人的腰板都挺得更直了些。
第一艘船靠上碼頭。舷梯放下來,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陳定遠第一個走下來,腳踩在碼頭的水泥地上,穩穩地站住。
王秋迎上去,敬了個禮。
“老爺子,辛苦了。”
陳定遠擺擺手,回頭看了一眼那四艘船。
“貨都在上面。一百八十個人,第二批學員。”
王守拙點頭,正要說話,忽然看見第二艘船的舷梯上也下來一個人。
陳懷瑾。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但腰板挺得筆直。腳踩上碼頭的水泥地時,他頓了一下,像是確認自己真的站在了這裡。
王秋快步迎上去。
“克總!”
陳慎行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這一大早就把你給喊起來了”
“你們回來也沒法通知啊。”王秋說,“警報第一次響,還是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是清軍的水師打過來了。”
陳懷瑾笑了笑,沒接話。
他抬起頭,看著碼頭上那些站得整整齊齊的治安軍士兵,看著那些剛從船上下來的年輕學員,看著遠處亮著燈的哨塔和炮臺。
“辛苦了!”他開口喊道,聲音不大,但在凌晨的碼頭上清清楚楚地傳開,“一大早就把你們喊起來了!”
碼頭上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喊起來:
“不辛苦!”
“應該的!”
幾個站在前排的元老軍官笑著接話:“克總回來了!就代表咱們物資和裝備補給又續上了!”
碼頭上響起一陣笑聲。
陳懷瑾也笑了,朝他們揮了揮手。
黃金標從隊伍旁邊走過來,站定,敬了個禮。
“克總,檢閱一下吧。”
陳懷瑾看著他。
“好。我就看看黃大隊的兵訓練得怎麼樣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陳定遠。
“老爺子,一起?”
陳定遠點點頭。
陳懷瑾帶著王秋和陳定遠,朝那排治安軍士兵走去。
士兵們站得筆直,槍靠在肩上,眼睛跟著陳懷瑾的腳步移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陳懷瑾從排頭走到排尾,一個一個看過去。有的士兵臉上還帶著熬夜的疲憊,有的眼睛裡還有沒褪盡的驚愕,但所有人的站姿都挑不出毛病,說明黃金標的隊伍訓練的很嚴格,不必北伐軍差多少,起碼從隊列上來講很不錯。
他走回排頭,站定。
“不錯。”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很好。黃大隊的訓練很有效果。”
黃金標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陳懷瑾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哨塔。
哨塔頂上站著一個人,保持著敬禮的姿勢,一動不動。天邊的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是誰?”陳懷瑾問。
黃金標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二中隊三小隊,上等兵林小虎。今晚的值班哨兵。”
陳慎行點頭。
“就是他第一個拉響的警報?”
“對。”黃金標說,“處置流程完全正確。發現不明船隊,第一時間按響警報。”
陳懷瑾又看了一眼那個站在哨塔上的身影。
“很好。”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士兵們。
“今天這場突襲,本來就是一次檢驗。”他說,聲音在凌晨的碼頭上格外清晰,“檢驗港口守衛的應急處置能力。你們表現得很好——從發現目標到拉響警報,從炮臺響應到碼頭集結,每一個環節都做得對,做得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
“咱們的港口安全和海疆防衛,需要的就是你們這樣的警惕。”
陳說之完後,也不顧自己身上還穿著西服,抬起右手向著列隊的士兵和元老們敬禮,隨後碼頭上靜了幾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帶頭,士兵們一個接一個站得更直了。槍握得更緊,下巴抬得更高,眼睛裡的疲憊被什麼東西衝淡了。
陳懷瑾轉過身,朝碼頭外面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哨塔上的身影。那個上等兵還站在那兒,保持著敬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天邊越來越亮。
碼頭上,那一百八十個剛從船上下來的年輕人還站在那兒,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世界。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穿越,剛剛從二十一世紀的南半球來到十八世紀的瓊州,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
陳懷瑾朝他們走過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他走到中間,站定。
“同志們。”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這裡就是1780年。”陳說之,“往前推兩個半世紀,你們的腳下,是明末清初的海南島。往後推兩個半世紀,你們來的地方,是二十一世紀的南非德班港。”
他頓了頓。
“你們中間,有一百六十個退伍兵,有二十個醫護和各行各業的創業者。你們在訓練營裡待了幾個月,聽人講過這裡是什麼樣的——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超市,沒有外賣,沒有你們習慣的一切。”
他掃了一眼人群。
“但你們還是來了。”
“為什麼?因為你們相信,在這裡,可以做點什麼。可以重新開始,可以實現那些在舊世界實現不了的夢想。可以親手參與一件事——把文明的火種,種在這片還處在蠻荒和黑暗中的土地上。”
有人點了點頭。
“你們後面的路還很長。”陳說之,“會很苦,會很累,會有想放棄的時候。但你們今天站在這裡,站在博鋪港的碼頭上,看著天邊一點點亮起來——這就是開始。”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站得筆直的治安軍士兵,指向遠處的哨塔和炮臺,指向海面上那四艘灰色的巨輪。
“這些東西,兩年前還不存在。兩年後,會有更多。五年後,會有你們想象不到的東西。而你們,就是創造這些的人。”
陳懷瑾頓了頓,目光從人群這頭掃到那頭。
“但我要告訴你們——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給自己建一個小王國,不是為了當土皇帝,不是為了躲開內卷找個地方躺平。”
他的聲音沉下來。
“你們在訓練營裡學過元景山的憲章。第一條寫的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記得。
“建立一個新的文明。”陳懷瑾自己說出了答案,“一個不屬於任何王朝、任何宗教、任何舊世界的文明。這個文明的旗幟,將來要插遍每一個大洲——歐洲、美洲、非洲、澳洲。不是去奴役,不是去掠奪,是去建立規則,建立秩序,建立屬於我們的時代。”
他伸出手,指向東方的海面。
“英國人說他們的帝國日不落。那是因為他們搶在別人前面上了桌。現在,我們比他們早了兩百年。兩百年!”
他的聲音抬高了。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當我們站在這裡的時候,華盛頓還沒出生。拿破崙的爺爺還在種地。蒸汽機還在瓦特的腦子裡打轉。整個歐洲,還在用木船、用風帆、用滑膛槍打仗。”
他放下手。
“而我們,已經有四艘四百噸的柴油機船,有幾百支後裝槍,有兩座能鍊鋼的高爐,有一個正在運轉的工業區。”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這不是穿越小說裡寫的種田、攀科技、苟著發育。這是一場競賽——搶在舊世界醒來之前,把我們的旗幟插遍全球。”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
“所以,你們來這裡,不是為了逃避責任,是為了扛起更大的責任。不是為了少幹活,是為了幹更大的活。不是為了當人上人,是為了證明——人類可以換一種活法。”
碼頭上靜了很久。
沒有人鼓掌。
但陳懷瑾看見,有人在點頭,點得很輕,很慢,但很重。
“行了。”他笑了笑,“大道理講完了。現在說正事——”
他轉過身,朝王秋招了招手。
“這批新同志,先安排到海軍司令部休息。天亮了,早飯加緊準備多做一些,讓人送點熱乎的過來。吃完早飯,派人帶他們在百仞灘轉一圈——工業區、五金廠、新兵營、醫院、宿舍區,都看看。”
王守拙點頭。
“然後呢?”
“然後讓他們選。”陳說之,“想幹什麼,想去哪個部門,自己報。元景山不包分配,只提供崗位。醫療、工業、教育、行政、作戰——哪個方向都缺人,哪個方向都能幹出名堂。”
他看向那一百八十個年輕人。
“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我要看到每個人交一份志願書。想去哪兒,想幹什麼,為什麼。寫清楚。”
有人舉手。
“克總,要是我們選的崗位滿員了呢?”
陳懷瑾笑了。
“那就再選一次。總有適合你的地方。”
碼頭上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
陳懷瑾轉過身,朝碼頭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百八十個年輕人已經動起來了,有人拎著行李往海軍司令部方向走,有人站在那兒還在看著海面發呆,有人正跟身邊的同伴說著什麼。王秋在人群中穿來穿去,安排著接應的秩序。黃金標的治安軍士兵們散在周圍,維持著基本的隊形。
天已經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