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石碌鐵礦(四)
李承宗把煙掐了。
“第三件事。你們可以選。願意參軍的,那邊有遲團長的人,報名就行。願意進公司的,等會兒去那邊登記。願意走的,現在就可以領路費。”
他跳下石頭。
“就這些。”
人群沉默了很久。
然後,有人動了。
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數出來。他從左邊的人群裡走出來,走到李承宗面前,站住。
李承宗看著他。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往下看了一眼,忽然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旁邊一隻手伸過來,把他架住了。
是遲浩剛的警衛員,二十歲的小夥子,手勁大。他把年輕人架起來,說:“我們這兒不興這個。”
年輕人愣住了,眼睛裡全是茫然,不興這個?那興什麼?給老爺們下跪不是天經地義嗎?
遲浩剛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有什麼話,站著說。”
年輕人喉結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想參軍。”
遲浩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太瘦了,身上沒二兩肉,走路都打晃。
“叫什麼?”
“阿發。”
“會幹什麼?”
“挖……挖礦。挖了十年。”
遲浩剛沒說話,知道這是一個童工出身的礦工,能活到現在已經算是生命力頑強了。旁邊有戰士忍不住笑了一聲,二十出頭,挖了十年?那是從十歲就開始挖?
遲浩剛瞪了那邊一眼,笑聲停了。
“行了。”他對警衛員說,“先帶去新兵營,讓伙房給他養半個月。養好了再說。”
阿發被帶走了。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還是那種茫然——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
人群裡又走出幾個人,有的去參軍那邊,有的去礦業公司那邊登記。動起來的人越來越多,但都是低著頭,小聲說話,不敢大聲。兩撥隊伍慢慢亂了,變成三五成群的人堆,圍著那幾個穿軍裝的和穿工裝的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著誰。
俘虜群裡也有人站了起來。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道鞭痕,走到登記的桌子前面,站住。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想留下。”
登記的幹事抬起頭:“叫什麼?”
“張……張老四。”
“以前幹什麼的?”
“昌江汛的伙伕兵。”
幹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行,站那邊去。等會兒有人帶你們去領鋪蓋。”
張老四愣了一下,慢慢走到指定的地方,站著,一動不動。他站在那裡,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幹事的背影,盯了很久。
又有俘虜站起來,走過去。一個,兩個,五個,十個——最後八十七個人裡,只有十三個低著頭沒動,被士兵帶到另一邊,準備送回臨高。
老周站在原地沒動。煙還夾在手指間,已經燒到過濾嘴了,燙了手他才發現,哆嗦了一下,把菸頭扔了,學著短毛大人們踩滅。
陳大牛碰了他一下:“老周?”
老周沒說話。他盯著李承宗站過的那塊石頭,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兩百多號人,正圍著那些穿軍裝和穿工裝的說話,有人在哭,哭得很小聲,拿袖子捂著臉;有人在笑,笑得很輕,像怕被人聽見;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有人站在那兒發呆,一動不動。
他又看了看遠處山坡上的礦洞,那些他爬了二十年的黑洞,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窟窿。
“走吧。”他說。
三個人走到李承宗面前。
老周站住了。陳大牛站在他左邊。阿貴站在他右邊後面半步。
李承宗沒催,就那麼站著。
“李……李部長。”老周終於發出聲來,聲音啞得像破鑼,“剛才你說的那些……管飯,管住,發餉,孩子上學……都是真的?”
他問完這句話,眼睛就盯著李承宗的腳,不敢往上看。
李承宗看著他。
“我跑了幾百裡地,帶了幾十號人,開了一堆機器過來,就為了騙你?”他問。
老周愣了愣。
旁邊陳大牛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那些窿頭……真能退錢?”
“能退。”李承宗說,“不退的,劉老四就是下場。”
陳大牛的腮幫子又咬緊了,這回沒鬆開。他低著頭,但胸口起伏得厲害。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個……礦業公司,我們進去,算啥?還是挖礦?”
“是挖礦。”李承宗說,“但不一樣。以前你們是給窿頭挖,挖多少他們說了算,給多少他們說了算,不挖就捱打,挖不動就扔出去等死。以後你們是給政府挖,挖多少有定額,超了有獎,傷了有醫官,老了有人管。幹得好的,升工頭,升技師,管人,管機器。”
老周聽著,臉上的褶子慢慢鬆開了一點。他還是不敢抬頭看李承宗,但肩膀沒那麼垮了。
“那個……孩子上學,真的?”
“真的。”
“不收錢?”
“不收。”
老周沉默了。
旁邊阿貴忽然抬起頭,飛快地問了一句:“女的也能上?”
他問完就後悔了,臉漲得通紅,趕緊低下頭去,身子往後縮了半步。
李承宗看了他一眼。
“能。”
阿貴沒再抬頭,但攥著煙的那隻手,指節沒那麼白了。
老周深深吸了口氣。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兩百多號人,還是圍著那些穿軍裝和穿工裝的說話,但聲音大了些,有人在笑出聲來了,有人蹲在地上哭出聲來了,不是捂著臉小聲哭,是蹲在那兒,抱著頭,哭出聲來。
他又看了看遠處山坡上的礦洞。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李承宗——這一次,他抬起頭了,看著李承宗的眼睛。
“李部長。”他說,“我們三個,以後就跟您幹了。”
陳大牛點頭。阿貴點頭。
李承宗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誠懇。他看著老周的眼睛,搖了搖頭。
“不是給我幹。”他說,“是給國家幹。是給你們自己的生活幹。”
老周愣住了。
“給……給自己幹?”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像沒聽懂,又像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李承宗沒再多解釋。他往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老周那隻粗糙的、滿是裂口的手。
老周把手在身上使勁蹭了蹭——那是下意識的動作,想把那些洗不掉的礦粉蹭掉一些,想讓自己的手乾淨一點。然後他學著李承宗剛才的樣子,把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懸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該往前伸,還是該縮回來。
那隻手粗糙得像樹皮,骨節粗大,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手背上全是裂開的口子,有的還滲著血絲。
李承宗沒等他猶豫,往前一步,伸手握住了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老周愣住了。
他感覺到那隻手——乾燥,溫暖,有力,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和他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樣。那隻手握住他的時候,沒用多大勁,就那麼握著,穩穩的。
老周的手開始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另一種抖——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只覺得眼眶發酸,喉嚨發緊,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歡迎你們加入礦業公司。”李承宗說。
老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只是點了一下頭,點得很重。
不遠處,山坡上傳來挖掘機發動機的轟鳴聲。
黃小虎已經帶著人開始清表了。那臺黃色的挖掘機停在半山腰,機械臂高高揚起,剷鬥對準了一棵歪脖子樹。
“往後退一點——好——停——”
有人在喊。挖掘機的履帶嘎吱嘎吱地轉動,調整了一下方向。然後機械臂落下去,剷鬥張開,咬住了那棵樹的根部。
發動機的轟鳴聲猛地升高,剷鬥往上一抬——樹根發出嘎嘣嘎嘣的斷裂聲,土塊嘩啦啦地往下掉。那棵長了不知多少年的樹晃了晃,慢慢地、慢慢地傾斜,最後轟的一聲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
老週轉過頭,看著那邊。陳大牛也轉過頭。阿貴也轉過頭。
礦工群裡所有人都轉過頭。
沒有人說話。兩百多雙眼睛,盯著那臺黃色的鐵傢伙,盯著那棵倒在地上的樹,盯著那一片剛剛還是樹林、現在已經光禿禿的空地。
挖掘機沒停。剷鬥落下去,挖起一斗碎石,機械臂轉了個方向,把碎石倒在旁邊。然後又轉回去,繼續挖。
樹。石頭。土堆。那些在山上長了不知多少年的樹,被那臺鐵傢伙一把一把地推到然後挖起來,扔到一邊。
老周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他見過鎬頭,見過鐵鍬,見過人用肩膀扛木頭,見過牛拉石頭。但他沒見過這個——這個轟隆隆響的鐵傢伙,一個人坐在上面,動動手指頭,就能把一棵大樹連根拔起。
俘虜群裡,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是個年輕俘虜,看著那臺挖掘機,臉色發白。旁邊的人拽了他一下,他才站住,但眼睛裡的驚恐藏不住。
挖掘機往前挪了幾米,剷鬥又落下去。這次挖的是石頭——一塊半人多高的大石頭,嵌在土裡不知多少年了。剷鬥的牙齒咬住石頭邊緣,挖了幾下,沒挖動。
發動機的轟鳴聲猛地升高,履帶在地上刨出兩道深溝,石頭還是紋絲不動。
黃小虎從駕駛室裡探出頭來,衝下面喊:“來個撬棍,墊一下!”
幾個清軍俘虜愣在那兒,不知道該不該動。
吳景山跑過去,從一個工具箱裡抽出撬棍,遞給一個離得最近的俘虜:“去,墊到石頭底下!”
那個俘虜接過撬棍,跑了半步,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吳景山,又看了一眼那臺轟鳴著的挖掘機,喉結動了動。
“去啊!”吳景山喊。
一個穿著綠色馬甲勞改服的俘虜咬咬牙,攥著撬棍跑過去,把撬棍塞進石頭底下。石頭底下濺起的碎石打在他腿上,他往後一跳,撒腿就跑,跑出十幾步才停下來,回頭看著。
他剛跑開,挖掘機的剷鬥又落下去,這回撬棍起了作用——石頭晃了晃,從土裡被撬出來,剷鬥一把兜住,提起來,轉到旁邊,扔在地上。
轟的一聲,石頭落地,砸起一片塵土。
那個俘虜愣在那兒,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又有幾塊石頭被挖出來。挖掘機繼續往前開,履帶碾過剛挖過的地方,壓出深深的印子。
這時,吳景山從工具箱裡抽出一卷圖紙,快步走到挖掘機旁邊。黃小虎從駕駛室裡探出半個身子,吳景山把圖紙展開,指著上面的一條線,大聲喊著什麼——發動機太響,聽不清。他用手指著山腳的方向,又指了指山坡上某個位置,比劃了幾下。
黃小虎點點頭,豎起大拇指。吳景山收起圖紙,往後退了幾步,衝他揮手。
挖掘機調整方向,履帶嘎吱嘎吱地轉動,朝吳景山指的那個位置開過去。
就在這時,另一陣轟鳴聲從山腳傳來。
老週轉過頭。
一輛更大的鐵傢伙正從那塊平地裡向著剛開闢出來的公路走去。那玩意兒比挖土機還大,前面是一個巨大的鐵鏟,鏟刃在陽光下反著白光。
那鐵傢伙沒停,直接往山坡上開。履帶碾過碎石,嘎吱嘎吱的聲音壓過了挖掘機的轟鳴。
老周的眼睛瞪圓了。
他看見駕駛室的門開著,裡面有個人——穿著和剛才那個李部長一樣的衣服——正坐在那兒,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不知道在擺弄什麼。那人的臉被鐵架擋著,看不清,但老周知道那是誰。
那是李承宗。那個工業部部長的短毛。
部長親自開這個?這短毛大老爺們還會親自幹活,那他們說的應該都是真的,他有朝著不遠處的哨兵望去,哨兵整拿著銃看著穿著綠色馬甲的勞改犯們,生怕他們逃走。
那輛鐵傢伙,老周後來才知道那叫剷車,一開上挖土機剛修的路,停在挖掘機後面不遠的地方。李承宗從駕駛室裡探出頭來,衝前面喊了什麼。黃小虎從挖掘機裡伸出大拇指,然後剷鬥又落下去,繼續挖。
剷車開始動了。它跟在挖掘機後面,把挖掘機挖出來的碎石和土堆往兩邊推,推出一條平整的路面。那個大鐵鏟貼在地上,往前一推,碎石嘩啦啦地往兩邊滾,後面留下一道光滑的、微微隆起的路坯。
老周盯著那條路,盯著那輛剷車,盯著那個坐在駕駛室裡、親自開這個鐵傢伙的“部長”。
他忽然想起剛才李承宗說的話。
“不是給我幹,是給國家幹。是給你們自己的生活幹。”
他不太懂什麼是“國家”。但他看懂了眼前這一幕。
那個管著幾百號人、帶著這麼多鐵傢伙來的大人物,親自坐在那輛轟隆隆響的鐵傢伙裡面,滿身滿臉的灰,在那兒推土。
老周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這種事。
挖掘機繼續往上挖。剷車跟在後面,把挖出來的東西推開、壓實。一條土黃色的路,正在往山上那些黑洞洞的礦口延伸。
礦工群裡,有人往前走了一步。是個年輕礦工,瘦得肋骨能數出來,眼睛盯著那臺剷車,一眨不眨。
“那……那是啥?”他問,聲音發抖。
沒人回答他。因為沒人知道。
俘虜群裡,那個剛才去墊撬棍的年輕人,還站在那兒,張著嘴。他的腿在抖,但他沒跑。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兩臺鐵傢伙一前一後往山上爬,看著那條土黃色的路越伸越長。
突然,發動機的轟鳴聲猛地升高——剷車壓到一塊大石頭,履帶打滑,嘎吱嘎吱地空轉了幾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承宗從駕駛室裡探出頭,看了一眼,縮回去。剷車往後退了幾米,換了個角度,鏟刃對準那塊石頭,往前一推——石頭晃了晃,滾到一邊去了。
有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老周發現自己剛才也憋著氣。
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陳大牛站在那兒,眼睛盯著那兩臺鐵傢伙,腮幫子咬得緊緊的,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阿貴站在他後面半步,兩隻手攥在一起,攥得指節發白。
再遠一點,幾個老弱礦工蹲在地上,用手捂著耳朵。那轟鳴聲太大了,他們的耳朵受不了。但他們沒跑。他們就那麼蹲著,捂著耳朵,眼睛還是盯著那兩臺鐵傢伙,一眨不眨。
有個老太太——就是剛才那個哭的——蹲在那兒,一隻手捂著耳朵,另一隻手放在心口上,嘴巴一張一合的,不知道在唸叨什麼。她看著那臺剷車把一堆碎石推開,看著那條路往山上延伸,眼睛裡有一種老周看不懂的東西。
那不是害怕。
但那是什麼,老周說不上來,他總感覺他們以後的日子不會難過了。
遠處,挖掘機又挖起一塊石頭,扔到一邊。剷車跟在後面,把碎石推開、壓實。黃土翻起來,露出新鮮的地皮,在滿山的灰綠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土黃色,像誰用刀在山上狠狠拉了一刀,露出底下的肉。
那條路正在往山上那些黑洞洞的礦口延伸。
老周正看得發愣,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猛地一抖,轉過頭——是那個戴眼鏡的工程師,姓吳,剛才站在李部長旁邊說話的那個。
吳景山手裡拿著幾張紙,衝他比劃了一下,又指了指旁邊那堆得像小山似的廢石堆。
“老周,是吧?”吳景山說,聲音不高,但清楚,“帶你們的人,去那邊領工具——鐵鍬、鋤頭、揹簍,都準備好了。”
老周愣愣地點點頭,沒動。
吳景山又指了指那堆廢石:“看見那堆石頭沒有?這些年挖出來的廢料,堆在那兒多少年了。你們把它裝進揹簍,背到新修的路上去,撒開,鋪平。”
老周還是沒動。他看了看那堆廢石,又看了看遠處那條還在往山上延伸的土路,眼睛裡全是茫然。
“鋪……鋪路?”他問。
“對,鋪路。”吳景山說,“挖掘機只管挖大塊的,推土機只管推平。中間那些坑坑窪窪的地方,得用碎石填。你們背過去的廢石,正好用上。”
他把手裡的紙遞給老周——是一張手畫的圖,上面歪歪扭扭標著幾個位置。
“先鋪這一段,”他指著圖上的一條線,“從山腳往上,挖機推到哪兒,你們就鋪到哪兒。碎石撒下去,用腳踩實,後面剷車會再壓一遍。”
老周接過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抬起頭,看著吳景山。
吳景山等著他說話。
老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粗糙的、滿是裂口的手。然後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兩臺轟鳴著的鐵傢伙。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鐵傢伙再厲害,也有它們幹不了的活。那些大塊的、重的,它們幹。但這些碎碎的、細細的、要一簍一簍背、一把一把撒的活,得他們幹。
鐵傢伙和他們,是一起的。
“去啊。”吳景山說,“愣著幹啥?”
老周點點頭。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折起來,塞進懷裡,轉身朝人群走去。
“陳大牛!”他喊,聲音比剛才大了些,“阿貴!帶人過來,領工具!”
陳大牛抬起頭,看著他。
阿貴也抬起頭,看著他。
老周站在那兒,背對著那兩臺轟鳴著的鐵傢伙,面對著那兩百多號還在發呆的礦工和俘虜。
“都過來!”他喊,“領工具!背石頭!鋪路!”
人群動了。
先是一個,然後是兩個,然後是十幾個。有人朝工具堆走去,有人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過去。俘虜群裡,那個剛才墊撬棍的年輕人第一個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臺挖掘機,然後加快腳步,朝工具堆跑去。
老週轉過身,朝那堆廢石走去。
他彎下腰,撿起一塊碎石,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條土黃色的路,看著那兩臺還在轟鳴的鐵傢伙,看著坐在剷車裡的那個短頭髮的身影。
他把那塊石頭扔進揹簍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