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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新兵訓練(二)

瓊海烽煙

實彈考核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火藥味。教官趙海拿著剛剛統計好的靶紙,臉色嚴肅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

“李大!”他喊出一個名字。一個身材精瘦、眼神沉靜的前獵戶(原民夫)應聲出列,他原本只有個“李大”的乳名。

“五發子彈,四發上靶,其中兩發接近中心。”趙海抖了抖手中的靶紙,“好小子,以前摸過弓?”

“報告教官!小時候跟爹進山打過兔子,用過土銃。”李大回答,聲音不大,但清晰。

“嗯,有底子,更難得的是穩得住。”趙海點點頭,“從今天起,你編入步槍營第一中隊第一小隊,擔任精確射手培養對象。以後訓練加倍,要學的東西更多。還有,李大這名字太隨便,元景山給你登記個新名——李大山,寓意如山沉穩,能擔重任。記住了嗎?”

李大山(原李大)胸膛一挺,眼中閃過激動:“記住了!謝謝教官!謝謝元景山!”

另一邊,王慎言並沒有立刻離開訓練場,他一直在觀察,不僅看訓練,更留意士兵們在休息、吃飯、聊天時的言行。思政骨幹的選拔,不僅僅看訓練成績。

在下午的“講道理”課上,王慎言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們拿著元景山發的餉,穿著元景山發的衣,卻有人讓你們調轉槍口對付元景山,你們怎麼辦?”

大多數新兵還處於懵懂或只會喊口號的狀態。但有三個人,給出了讓他印象深刻的回答。

第一個是原清軍俘虜,叫王二狗,識字不多,但經歷豐富。他悶聲說:“誰給俺飯吃,給俺衣穿,把俺當人看,俺就替誰賣命。清妖不給,還打罵,元景山給,還講理。誰讓俺打元景山,俺先崩了他。”

第二個是本地良家子,讀過兩年私塾,叫陳水生。他思考了一下說:“元景山打的是害民的清廷,保的是咱們臨高老家。幫元景山就是保家園,打元景山就是毀家園,自絕於父老鄉親。此乃不義,亦不智。”

第三個是個年輕的民夫,叫張小栓,看起來木訥,但說話直指核心:“元景山讓俺們吃飽,有盼頭。打元景山,就是打掉俺們的飯碗和盼頭。沒人會這麼傻,除非是那些以前欺負俺們、現在怕元景山的壞種。對付壞種,沒啥好說的。”

課後,王慎言單獨留下了這三人。

“王二狗,陳水生,張小栓,”王慎言看著他們,“你們三個,以後別叫這些名了。元景山給你們新名,也給你們新擔子。”

“王二狗,你以後叫王衛元,保衛元景山之意。”

“陳水生,你以後叫陳思明,思想明澈,心向光明。”

“張小栓,你以後叫張定國,堅定為國。”

三人又驚又喜,連忙立正。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治安軍士兵委員會’的第一批骨幹,接受我的直接培訓,學習如何做弟兄們的思想工作,如何宣講元景山的道理。你們要成為連接元景山和普通士兵的橋樑,要幫助大家真正明白,我們為何而戰。”王慎言鄭觀瀾說,“任務很重,要學文化,要懂政策,更要有一顆為弟兄們服務的心。願意嗎?”

“願意!”三人異口同聲,新名字帶來的責任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卻也燃起了一團火。

傍晚,訓練結束的號聲響起。新兵們列隊走向伙食區。當李大山、王衛元、陳思明、張定國等人隨著隊伍移動時,心情已然不同,但讓他們心潮澎湃的,遠不止新的名字和職責。

伙食區的對話與認知衝擊:

中隊長蹲在李大山旁邊閒聊時,話題不知不覺深入了。

“……這肉,香吧?以前在清妖那邊,想都不敢想。”中隊長說。

旁邊原俘虜兵附和:“隊長,在那邊,別說肉,乾飯都難得……”

中隊長點點頭,話鋒卻一轉:“光是吃飽穿暖還不夠。你們知道為啥清妖那邊,絕大多數人,包括很多當兵的,都是睜眼瞎嗎?”

周圍幾個新兵都豎起了耳朵,連李大山也停下了筷子。

“不是咱們漢人,黎人蠢笨,學不會。”中隊長加大聲音,讓周圍的人都能聽清,“是朝廷,是那些滿清大官和他們的走狗,不想讓咱們普通老百姓明白道理!他們怕什麼?怕咱們讀了書,識了字,懂了史,明白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明白了他們是怎麼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的!所以他們把持著學堂、科舉,要麼讓你讀死書、考那沒用的八股,要麼乾脆讓你根本沒機會摸書本!他們要讓咱們覺得,生來就該受窮,就該被使喚,認命!”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進了一些稍有見識的新兵心裡。陳思明忍不住開口:“隊長,我……我小時候想多讀兩年書,家裡實在供不起,先生也說,寒門難出貴子,科舉之路……”

“寒門難出貴子?”中隊長冷笑,“那是他們設定的遊戲規則!元景山來了,規矩就得改!在咱們這兒,讀書識字不是少數人的特權,是每個願意學的人的權利!咱們的夜校、掃盲班,為啥開著?就是要讓大夥兒都睜開眼,都明白事理!李大山,”他轉向旁邊,“你槍打得好,以後不光要練槍,也要學識字、學算數,要能看懂地圖,計算風速彈道!王衛元、陳思明、張定國,你們要做思想工作,更要自己先學透道理,才能講給別人聽!”

王衛元重重地點頭,他想起以前在綠營,識字的文書和師爺是多麼高高在上,普通兵丁連自己的餉銀數目都算不清,只能任人糊弄。而現在,元景山竟然鼓勵、甚至要求他們這些“粗人”去學文斷字?

不遠處,王衛元在嘗試和那個悶頭吃飯的年輕民夫新兵交流時,也嘗試運用剛剛領悟的一點東西:

“兄弟,手痠不?……咱這兒教官嚴厲,但不亂打人,是為了咱好。把本事練紮實了,才能保護咱現在吃的這碗肉。”他頓了頓,想起王慎言課上講的,又補充道,“而且,元景山跟清妖不一樣,不光給咱肉吃,還給咱‘道理’吃。晚上有識字班,你去聽聽不?學了字,以後就能看懂告示,會算自己的餉,再也不怕被人蒙了!咱們這些人,也能活出個人樣,不只是會幹苦力、挨鞭子的命。”

那新兵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有了點不一樣的光彩,遲疑地問:“王……王大哥,我……我這麼笨,也能學?”

“能!咋不能?”王衛元肯定地說,“元老說了,腦子越用越靈光!俺們都不是天生就會打仗、認字的,都是學的!元景山給咱們這個機會!”

宣誓儀式後的夜晚,訓練營一角臨時充作教室的草棚裡,油燈照亮了一張張渴望而認真的面孔。夜校開始了。教授的內容從最簡單的數字、自己的新名字,到“元景山”、“人民”、“家園”、“勞動”等詞彙。

李大山笨拙地握著鉛筆,在粗糙的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李大山”、“一百米”、“風向”。他從未想過,自己那雙握慣了獵槍和鋤頭的手,有一天還能寫出自己的名字,記錄射擊參數。

王衛元、陳思明、張定國坐在稍前排,如飢似渴地聽著掃盲教員講解,同時努力記憶王慎言額外給他們開小灶講的政策要點和溝通技巧。

對於這些大多出身底層的士兵來說,學習文化本身,就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一種權力的賦予。它打破了“讀書是老爺們的事”的固有認知,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元景山確實在試圖改變他們的命運,不僅僅是給飯吃,還要給他們“頭腦的糧食”。

在一次王慎言主持的骨幹討論會上,他問這幾個新晉的思政員:“你們現在,有什麼想法?或者說,有什麼以前不敢想的‘夢想’?”

張定國(原張小栓)憨厚地笑了笑:“以前就想著哪天能不捱餓,有件囫圇衣裳。現在……現在俺想著,能不能把字認全了,以後也能幫不認字的弟兄寫寫家信啥的。”

陳思明目光更遠一些:“我想看懂元景山發的那些小冊子,想把裡面的道理琢磨透,然後能像王首長您一樣,把道理講明白,讓更多弟兄心明眼亮。”

王衛元則握了握拳:“俺就想跟著元景山,把清妖徹底打跑!讓咱們臨高,讓更多地方,都能像這兒一樣,娃娃有書讀,大人有工做,當兵的有餉拿、有肉吃、還能學道理!這日子,以前做夢都不敢夢!”

王慎言欣慰地點點頭:“這就對了。元景山帶給你們的,不只是一碗飯、一件衣、一條槍,更是一個新的活法,一個新的可能。清朝官府想盡辦法讓你們愚昧、順從、認命。而元景山,要喚醒你們,武裝你們,讓你們明白自己的力量,看清未來的方向。你們現在走的每一步,認的每一個字,理解的每一個道理,都是在打破他們套在你們身上千百年的枷鎖。”

當他們在宣誓儀式上,高聲念出誓言時,“創造新生活”這幾個字,對他們而言不再空洞。他們開始隱約觸摸到“新生活”的輪廓——那是一個不僅肚子飽,而且頭腦明;不僅有力氣,而且有方向;不僅能生存,而且有尊嚴和希望的世界。他們或許還描繪不出具體的藍圖,但他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一股力量推動著,朝著那個前所未有的方向前進。

夕陽的餘暉中,訓練場上的口號聲、夜校裡的讀書聲、骨幹們熱烈的討論聲,交織在一起。元景山正用最實際的方式——尊重、溫飽、教育、賦予責任——進行著一場深刻的社會實驗和思想啟蒙。這些原本可能庸碌一生的“李大”、“王二狗”、“陳水生”、“張小栓”們,正在被重塑成“李大山”、“王衛元”、“陳思明”、“張定國”。改變的不僅僅是名字,更是內在的認知、眼界和追求。他們開始相信,人生確實還能這樣過:可以通過努力獲得技能與認可,可以通過學習明白事理與天下大勢,可以為了一個超越個人溫飽的、更光明的目標而奮鬥。這支軍隊的魂魄,就在這每日的米飯肉湯、嚴格的訓練、平等的相處以及那盞照亮識字課本的油燈下,一點點被鑄造得更加堅韌、更加明亮,也更加忠誠。

夜色已深,新兵訓練營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只有遠處海風吹進來的輕響和營區外圍固定哨位隱約的身影。營區內,除了幾處必要的風燈,大部分帳篷都沉浸在黑暗裡,白日的喧囂與汗水彷彿都被這夜色吸收殆盡。

然而,一陣輕微而整齊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寧靜。幾盞馬燈的光暈由遠及近,照亮了來者——正是元景山執委會主席、軍事委員會最高負責人陳懷瑾,以及陪同他前來的治安軍總司令、兼任元景山北伐軍第一連連長的李元度。兩人都穿著與士兵無異的藍灰色軍常服,只是未戴軍帽。他們身後只跟著兩名持槍的元老警衛員,腳步放得極輕。

“李排,新兵的作息怎麼樣。”陳景澄聲問道,目光掃過一排排整齊的帳篷。

“克總,”李元度同樣壓低聲音,但語氣沉穩有力,“根據各中隊彙報,熄燈號後基本都能迅速入睡。伙食跟得上,體力消耗雖然大,但恢復也快。就是有些小子白天練得太狠,晚上可能肌肉痠痛睡不沉。”

“嗯,訓練要科學,循序漸進。醫務組要跟進,熱水供應要保障。”陳慎行點頭,“走,進去看看。”

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輕輕掀開一處帳篷的門簾。馬燈的光暈有限,只能隱約照見通鋪上一個個沉睡的身影,鼾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年輕男性特有的汗味和草墊的氣息。陳懷瑾放慢腳步,沿著通鋪緩緩走過。他注意到靠近門口的一個年輕士兵,被子被踢開了一角,一條胳膊露在外面,初秋的夜晚已有些涼意。陳懷瑾停下腳步,俯下身,極其輕柔地將被子重新拉好,掖了掖被角。動作熟練而自然,彷彿做過無數次。那士兵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翻個身繼續睡了。

李元度在一旁靜靜看著,眼神複雜。他深知陳懷瑾此舉並非簡單的作秀,而是元景山核心團隊精心塑造的“新式領袖”形象的必要實踐。作為元老,他理解這種“官兵一體、親如手足”的示範,對瓦解舊軍隊等級觀念、構建新型軍隊忠誠的奠基性意義。這既是策略,也是他們必須共同踐行的信仰起點。

他們悄無聲息地退出帳篷,又查看了幾處。在另一頂帳篷靠近角落的通鋪上,陳懷瑾藉著馬燈微弱的光暈,注意到一個蜷縮著的士兵身體在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額頭上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是在做噩夢。

陳懷瑾停下腳步,對李元度做了個手勢,然後輕輕走到鋪位邊。他沒有立刻叫醒士兵,而是先觀察了一下,確認對方只是被夢魘困擾。然後,他才伸出手,非常輕柔但穩定地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沒事,睡吧,這裡很安全。”

那士兵猛地一顫,從噩夢中驚醒,幾乎是彈坐起來,黑暗中一雙眼睛驚恐地圓睜,雙手緊縮。他還沒完全從夢境的恐懼中掙脫,心臟狂跳,呼吸急促。

“別慌,是我。”陳懷瑾的聲音依舊平和,同時將馬燈稍微舉高了一點,讓自己的臉在柔和的光暈中清晰起來,但又不會刺到對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