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水路並進
兩廣總督府簽押房內,燭火已換過兩次。
巴圖遠、永瑋將軍、廣東巡撫李湖、提督高瑹、督標中軍王鎮山、撫標中軍趙得功以及總督府幕僚孫文鏡圍坐一堂,氣氛凝重。桌上除了瓊州府的求援急報,還有幾份關於“短毛”火器及動向的密稟,每份都讓在座者的心沉下去一分。
永瑋將軍放下最後一份密報,指節敲擊桌面,聲音沉悶:“制臺,諸位,情形恐怕比林百川信中所言更棘手。潰兵私傳,賊陣銃炮之利,非但我軍鳥槍抬槍遠不能及,其施放之速、隊列之嚴,亦迥異尋常。林鎮受此驚駭,稱病不出,怕是真被打掉了膽氣,也打散了軍心。”
提督高瑹,這位在兩廣地區以勇悍著稱的漢軍旗將領,早已按捺不住,他霍然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廣東全省輿圖》與更詳細的《瓊州府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瓊州的位置:“制臺!永軍門!賊勢已熾,瓊州危若累卵!當務之急,絕非坐而論道,查探細枝末節,而是立刻調集重兵,渡海進剿,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蕩平匪穴!絕不可令其站穩腳跟,裹挾愚民,糜爛全瓊!”
巴圖遠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高瑹得到鼓勵,語速更快,思路清晰,顯然已思慮良久:
“末將以為,此次進剿,須水陸並進,分進合擊,以絕對優勢兵力,四面鎖圍,使賊首尾不能相顧,一戰而定!”
他手指先點向地圖上海口所(雷州府城所在):“此一路,為陸路主力。請制臺、軍門允准,從督標、撫標、肇慶協、羅定協、惠州協等精銳綠營中,抽調兩萬五千戰兵。同時,行文瓊州,令蕭應知府竭力整飭林百川殘部,並動員瓊州各縣鄉勇、團練,務必湊足萬人之數,以為嚮導和前驅。我大陸精銳自雷州半島渡海,於海口所登陸,與此部匯合,組成北路大軍,兵力可達三萬五千之眾!由此路南下,經澄邁,直逼臨高北境。此路大軍,堂堂正正,以勢壓人,吸引賊之主力。”
接著,他的手指滑向瓊州島西海岸的昌化、感恩一帶:“同時,可派偏師一支,約五千人,乘快船於此登陸。此地黎漢雜處,地勢複雜,賊防禦必然薄弱。此部登陸後,不必急於求戰,可聯絡當地熟黎頭人,許以錢糧,使其嚮導,或至少保我側翼無憂。隨後向東徐徐推進,威脅臨高側後,與北路大軍形成夾擊之勢。”
最後,他的手指重重落在臨高東側的“博鋪港”:“而最關鍵的一路,在此處——水路奇兵!”
眾人的目光隨之聚焦。“據查,臨高賊巢之命脈,一在縣城,二在東門外之百仞灘,而連接此二者,乃至其獲取海外補給之咽喉,便是這博鋪港及文瀾河水道!”高瑹眼中精光閃爍,“賊之火器犀利,陸戰或難驟勝,然其船隻,估算多為中小型廣船、疍家艇改裝,並無大型水師,不然早就扣關虎門炮臺。我廣東水師雖不及閩浙,但‘霆船’、‘艍船’等大型戰船仍有數十艘,載紅夷大炮、佛郎機,絕非賊之小船可擋!”
他手指沿文瀾河向上划動:“請制臺、軍門嚴令水師提督,集結所有堪用之大艦、炮船,並徵調沿海堅固商船、拖風船改裝為輔,組成一支劈波斬浪的水師勁旅,兵力連水手炮勇,至少需一萬五千人。待陸路吸引賊之注意後,水師艦隊直撲博鋪港,以艦炮轟擊港口工事,掩護精銳綠營戰兵,搶佔港口。隨後,水陸並進,炮船沿文瀾河溯流而上,以船炮支援,陸軍沿河岸推進,直搗百仞灘賊之根本,或溯流直逼澄邁縣城東門!此路若成,賊之後路斷絕,核心之地暴露於我炮口之下,必軍心大亂,陸路大軍再趁勢猛攻,可收全功!”
高瑹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他的計劃宏大而細緻,體現了傳統中式軍事思維中正面壓制作戰、側翼牽制、奇兵突襲的結合,尤其強調了利用水師優勢進行決定性打擊的思路。
然而,永瑋將軍聽完,眉頭卻未舒展。作為滿洲八旗駐防將軍,他看待問題的角度與純粹綠營出身的高瑹有所不同。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高軍門謀劃周詳,水陸並進,分進合擊,確是老成謀國之策。然,有幾處關節,還需仔細推敲。”
“其一,兵力與錢糧。水陸並進,總兵力需逾五萬,加上徵調民夫、船隻,所耗錢糧鉅萬。李撫臺方才提及藩庫支絀,此非虛言。三十萬兩應急款,恐只夠初期調動。大軍集結、渡海、數月征戰之費,至少需再籌備五十萬兩以上。這筆錢,從何而來?朝廷撥餉,緩不濟急。向行商借貸,數額如此巨大,恐非易事。”
李湖巡撫立刻點頭附和:“將軍所慮極是。且大軍遠征,糧草轉運最難。跨海運糧,風險倍增。瓊州本地經此戰亂,能否供應大軍,亦是未知。需在雷州、高州等地預先囤積大量糧秣,這又是一大筆開銷和調度難題。”
永瑋繼續道:“其二,水師戰力。高軍門欲以水師為奇兵,直搗賊巢,想法甚好。然我廣東水師現狀……諸位心知肚明。戰船年久失修者有之,炮械鏽蝕不全者有之,水勇缺額、訓練廢弛者更有之。臨時集結,倉促出戰,面對那未知的賊人水師,能否順利奪取博鋪港,炮船能否在狹窄河道中發揮威力,皆未可知。若水師受挫,則全局被動。”
“其三,時間。”永瑋看向巴圖遠,“高軍門計劃宏大,但集結五萬水陸大軍,檢修戰船,囤積糧草,協調各路,非一兩月之功不可。制臺令十日集結五千先鋒,已是極限。若要完成此全面進剿之部署,末將以為,至少需兩月時間。這兩月內,賊人在臨高會做什麼?是固守待援,還是主動出擊,攻掠儋州、文昌,甚至襲擾雷州沿海?我軍若準備時間過長,恐失戰機,反讓賊人坐大。”
高瑹聞言,面現急色:“軍門!正因賊人可能坐大,才需儘快重拳打擊!若拖延兩月,賊人根基更固,裹挾更多,屆時剿滅更難!至於水師,固然有弊,但我方船大炮多,總體優勢仍在。糧餉之事,可一邊籌備,一邊進軍,以戰養戰,就食於瓊,未嘗不可!”
永瑋搖頭:“高軍門,陸戰或可就食於敵,渡海作戰,糧草便是大軍軍心所在,豈能寄望於敵境?瓊州本非富庶,經此戰亂,恐民生凋敝,難以供養大軍。水師之弊,非在船炮數量,而在人員訓練與戰心。未經整頓,貿然以之承擔奇兵重任,風險太大。”
他轉向巴圖遠,語氣鄭重:“制臺,末將非是畏戰。而是以為,此戰關乎重大,寧可準備周全,緩進圖穩,亦不可貪功急進,致有疏失。賊之火器雖利,然其兵力有限,據守一隅。我大軍渡海,首要在於‘穩’字。當以陸路為主,水師為輔,穩紮穩打。可先遣高軍門所部五千精銳,並水師一部,渡海增援雷州府城,與蕭澄之合兵,先穩住瓊北局勢,鞏固海口基地。同時,全力整備後續大軍與水師。待兩月後,大軍齊集,糧械充足,水師亦經整頓,再依高軍門之策,水陸並進,全面進剿。如此,前軍可挫賊鋒,防其擴張;後軍可蓄全力,一擊斃命。”
巴圖遠靜靜聽著兩位將領的爭論,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那串冰涼的琉璃手串。高瑹的方案激進,力求速勝,充分利用兵力優勢和多路進攻,特別是寄希望於水師奇襲,頗具魄力。永瑋的方案則穩健持重,強調準備充分,先固守再圖進取,更符合八旗軍事傳統中重視後勤、避免浪戰的思想。
然而,兩位將領爭論的焦點多在兵力、錢糧、水師、時間這些“可計算”的因素上。巴圖遠心中,卻始終盤桓著一個更根本、也更令人不安的疑問:那短毛賊的“火器之利”,究竟利到了何種地步?
他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密報和潰兵傳言中的隻言片語:“連環排銃綿綿不絕,鐵車快炮,炮子可打2裡地,聲若霹靂,煙焰蔽日”、“銃子又遠又準”、“輪番不絕,無需長久裝填”、“未及近身,便已損傷慘重”……這些描述,拼湊出一種他戎馬半生、閱遍各地綠營及邊軍火器後,仍感到陌生甚至難以置信的武器圖景。
林百川是什麼人?巴圖遠太清楚了。那可不是紙上談兵、靠蔭庇上位的庸碌之輩。林百川是實打實從底層廝殺出來的悍將!早年跟著傅恆徵過大小金川,在川藏的崇山峻嶺和碉樓箭雨中滾過,砍過藏蠻土兵,也指揮過綠營的火器營轟擊碉堡。後來平定臺灣林爽文之亂,他率瓊州兵渡海作戰,在臺灣府城攻堅、山林追剿中,也是立過實打實戰功的。
這樣一個見過血、打過硬仗、熟悉戰法的老行伍,一個麾下有8000戰兵的總兵官,怎麼會在一日之內,被一群名不見經傳的“海寇”、“短毛”打得全軍潰散,甚至自己都“驚怒成疾”、躲起來稱病不出?
僅僅是“火器犀利”四個字,不足以解釋。大清的軍隊,從徵準噶爾到平回部,從戰緬甸到鎮安南,什麼犀利的火器沒見過?紅夷大炮、子母銃、抬槍、鳥槍……哪一樣不是血肉橫飛?哪一仗不是硬碰硬打下來的?林百川自己就指揮過火炮轟擊,也捱過敵人的槍子箭矢。
除非……巴圖遠捻動手串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除非這“短毛賊”的火器,不僅僅是“犀利”,連發火銃,在大清康熙年間貌似有過,不過後來.....。
“輪番不絕,無需長久裝填”——這意味著對方的火力幾乎是持續不斷的,沒有傳統火繩槍或燧發槍那樣漫長的裝填間隙可供利用衝鋒。
“未及近身,便已損傷慘重”——這意味著對方的有效殺傷距離遠超尋常鳥槍抬槍,傳統的盾牌、藤牌、甚至快速衝鋒戰術,在對方火力面前可能效果大打折扣。
“聲若霹靂,煙焰蔽日”——這描述或許誇張,但結合“連環排銃”,可能意味著對方能集中大量火器在短時間內進行齊射或快速輪射,形成壓倒性的火力密度。
如果真是這樣……巴圖遠感到脊背升起一絲寒意。那麼高瑹設想中,依靠兵力優勢、多路合圍、甚至水師奇襲的戰術,都可能面臨一個根本性的挑戰:如何在對方這種前所未見的、持續而猛烈的遠程火力下,讓大軍順利接近、展開、並完成攻擊?渡海登陸時,若對方在灘頭佈置此類火器?水師炮船靠近博鋪港時,若對方岸防也有此類利器?陸路大軍在開闊地或狹窄路徑上行進、列陣時,若遭遇此類火器的覆蓋?
永瑋將軍強調準備周全、緩進圖穩,潛意識裡或許也感覺到了這種非同尋常的威脅,只是未能像巴圖遠這樣想得如此透徹。而高瑹的速勝論,則可能低估了這種技術差距帶來的戰術顛覆性。
想到這裡,巴圖遠心中那杆天平,在激進與穩健之間,又向穩健的方向傾斜了幾分。但作為封疆大吏,他不能表現出過度的憂慮而動搖軍心。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做出了決斷。這決斷,表面上採納了高瑹的宏大框架,實則吸收了永瑋的謹慎內核,並且,在他心底,已經將應對那未知的“連發火銃”作為了此次征剿最核心、也最隱秘的課題。他不僅要調集大軍,更要暗中尋求破解之法,無論是通過蒐集更多情報,還是設法獲取一兩件實物,或是調整戰術……這場仗,遠比他最初預想的,要複雜和兇險得多。
兩人觀點,實則也反映了綠營與八旗在作戰風格和思維上的一些差異。綠營常年應對地方治安、平叛剿匪,更傾向於主動進攻、多路合圍的戰術。而八旗在承平時期,更注重體系的穩定和防禦,大規模出擊時則強調準備萬全、集中優勢兵力。
巴圖遠作為滿員總督,需要平衡這兩種聲音,更要考慮政治影響和全局安危。
良久,他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做出了決斷:
“高軍門力爭速剿,忠勇可嘉;永軍門慮事周詳,老成持重。二者所言,皆有道理。然瓊州事急,賊勢方張,朝廷矚目,天下觀望。我意已決——”
他聲音轉厲:“採納高軍門水陸並進、分進合擊之略,此為剿賊根本之策!然,實施步驟,依永軍門所言,分步進行,務求穩妥!”
“孫先生,記!”
“第一路,陸路先鋒。著提督高瑹,全權統領。即日起,從督標、撫標及附近協營中,精選敢戰之兵五千,配足精良火器、盾牌。限十五日內,完成集結、整備。會同水師戰船二十艘,運兵船若干,渡海增援雷州府城。抵達後,與蕭澄之合兵,整飭潰兵,固守府城,並相機收復澄邁等地,穩住瓊北局勢,建立前進基地。此為‘先固根本’。”
“第二路,陸路主力。同時,以總督衙門與將軍衙門聯銜,檄調肇慶、羅定、惠州、潮州、高州等鎮協綠營精銳,並動員相應民夫,合計陸戰兵勇兩萬五千人。由永瑋將軍統籌,各鎮副將、參將分領。限一個半月內,分批集結於雷州徐聞、海安一帶,進行渡海前整訓,並囤積糧草軍械。待先鋒軍穩住陣腳,此路大軍即行渡海,與先鋒軍匯合,組成北路主力,兵力逾三萬,由永瑋將軍與高瑹提督共同節制,南下進逼臨高。此為‘陸路正兵’。”
“第三路,西路偏師。著瓊州鎮殘部或另行抽調一協兵力,約三千人,配以熟悉瓊西之嚮導,伺機於昌化、感恩一帶登陸,聯絡熟黎,襲擾賊之側後,牽制其兵力。具體時機,由永瑋、高瑹臨機決斷。”
“第四路,水路奇兵。此乃關鍵!著廣東水師提督,立即全面整頓水師。所有‘霆’、‘艍’等大號戰船,及堪用之炮船、巡船,盡數調集檢修。不足之數,緊急徵調改造堅固商船。另精選水師營及善水八旗兵、綠營兵,專練登陸搶灘、河岸作戰。總兵力亦需一萬五千人以上。由水師提督親自統領,受永瑋將軍節制。限兩月內,完成戰船檢修、人員編練、彈藥囤積。待陸路主力與賊接戰,吸引其注意後,水師艦隊即揮師南下,直撲臨高博鋪港,依高軍門之策,實施登陸,溯文瀾河而上,配合陸路,夾擊賊巢!此為‘水路奇兵’。”
“至於錢糧,”巴圖遠看向李湖,“撫臺,仍需你多費心力。藩庫現存及應急之款,優先保障先鋒軍及初期調動。後續大軍錢糧,一面奏請朝廷速撥協餉,一面由你牽頭,會同藩司、關督,與廣州、佛山十三行巨賈商議,以粵海關稅收或鹽課為擔保,先行借貸。務必保障大軍兩月之需!此事關乎平賊成敗,望撫臺以大局為重,破除常例!”
李湖面色肅然,起身拱手:“下官明白,定當竭力籌措,不敢有誤!”
巴圖遠最後環視眾人,語氣沉重而決絕:“諸位,本督以此四路進軍之策奏報朝廷。總計水陸兵勇逾五萬,民夫船隻無算。此乃乾隆朝以來,粵省最大規模之跨海用兵!賊憑火器之利,僭越名號,已非疥癬之疾。此戰,務必以泰山壓卵之勢,犁庭掃穴,一舉蕩平!各部須嚴守期限,通力配合。有功者,本督必奏請朝廷,不吝封賞;貽誤者,無論滿漢,軍法從事!”
“謹遵制臺鈞令!”所有人肅然起身,轟然應諾。
燭火將他們的身影投在牆上,彷彿巨大的、即將啟動的戰爭機器。一場動員數萬兵力、跨越海峽、計劃持續數月的宏大圍剿,就在這廣州總督府的深夜密議中,定下了基調。時間,被設定在兩個月後。而這兩個月,對於臨高的元景山和瓊州全島,都將是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