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架

第114章 開戰(5)

瓊海烽煙

約莫十分鐘後,正面戰場那片最血腥的區域被治安軍草草清理出一條通道。四輛車輛——兩輛RG-31裝甲車和兩輛“猛士”越野車——引擎轟鳴,如同出籠的猛獸,駛出陣地,捲起煙塵,向著已經開始大規模、但顯然混亂不堪的撤退清軍追去。

“咚!咚!咚——!”

RG-31裝甲車頂部的M2HB重機槍再次發出沉悶而致命的怒吼,這次不再是短促的點射,而是帶著驅趕意味的長點射和掃射。子彈曳著火光,劃過數百米的距離,追咬著清軍後隊的尾巴。

“唏律律——!”一匹殿後警戒的騎兵戰馬被12.7mm子彈擊中側腹,發出淒厲的悲鳴,轟然倒地,馬背上的騎兵慘叫著被甩出老遠,生死不知。這血腥的一幕讓附近其他試圖回身射箭或觀望的騎兵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隊形,拼命鞭打坐騎,向著大部隊逃去。

殿後部隊的絕望

殿後的重任落在了鎮標中軍千總王魁和左營千總李澤成肩上。林百川在昏迷前最後的清醒時刻,撥給了王魁八百人馬,其中包含了鎮標裡僅存的一百精騎。王魁明白,這一百騎是林百川給他保命和遲滯追兵的最後本錢,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沉重。

而李澤成的火器營更顯尷尬——此番出征,他營中的劈山炮、佛郎機炮一炮未發,鳥銃手甚至沒機會進入有效射程,整個營就在前鋒的慘敗和主帥的暈厥中失去了作用。此刻被安排殿後,他雖有滿腹憋屈,卻也無法抗命。

看著遠處那兩輛如同鋼鐵堡壘般穩步追來、不斷噴吐火舌的“大鐵車”,以及鐵車後方那些行動迅捷、火力兇猛的“短毛賊”步兵,王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原本指望李澤成的火炮能轟擊一下,哪怕打不中鐵車,也能阻滯其步兵。但李澤成苦笑著搖頭:“王兄,你看那鐵車速度,我這炮還沒架好,它們就衝過來了。而且……賊人火銃射程極遠極快,炮手露頭就是死路一條,我們沒時間去阻擋啊!”

王魁望著官道上被遺棄的幾輛損壞輜重車和零星屍體,又看了看李澤成營中那些需要牛馬牽引、行動遲緩的大小火炮,一個殘酷但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念頭冒了出來。

“李千總,”王魁拉住馬韁,聲音乾澀,“這大鐵車……看來硬攔是攔不住了。為今之計,只有……只有棄車保帥了。”他指著那些火炮,“把你的劈山炮、佛郎機……都推倒在路中間!還有那些壞掉的大車,全都堆起來!能擋一刻是一刻!分開撤吧,我帶騎兵和步兵儘量襲擾遲滯,你帶火器營的弟兄們輕裝快走!”

李澤成聞言,臉上肌肉抽搐。這些火炮是他的命根子,也是瓊州鎮為數不多的重器。但看著越來越近的追兵煙塵,聽著那催命般的重機槍聲,他知道王魁說的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沒了火炮,火器營還是火器營嗎?他心中一片冰涼。

“……看來,只有如此了。”李澤成長嘆一聲,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快!把炮都推倒!橫在路中間!其他笨重東西,也都扔下!”

火器營的士兵們慌亂地將一門門沉重的火炮從車架上卸下,或直接連車帶炮推翻在官道中央,又將一些裝載雜物的車輛推倒,試圖製造一片混亂的路障區。做完這一切,李澤成帶著棄了火炮、如同失了魂般的火器營士兵,倉皇向側翼的小路逃去。

裝甲車很快追到了這片倉促設置的路障前。倒地的火炮、散架的車輪、雜亂的貨物確實阻礙了車輛的直接通行。

“停車!”遲浩剛在電臺中下令,“一班、二班下車,警戒兩側!三班,配合裝甲車,清理路障!呼叫後方治安軍,上來搬東西!”

裝甲車和猛士車停下,車上的元景山士兵們迅速躍出,以車輛為依託,警惕地指向路障後方和兩側山林,防止埋伏。另一些士兵則開始協力挪動較小的障礙物。很快,林景深帶著幾十名膽戰心驚的治安軍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在元景山士兵的指揮下,連拖帶拽,奮力清理出一條可供車輛通行的狹窄通道。整個過程雖然略有遲滯,但井然有序,清軍期望的長時間阻滯並未實現。

隨後裝甲車的引擎繼續發出低沉的咆哮,再次如離弦之箭般衝出。車頂的M2HB重機槍並未停歇,繼續以精準的長點射和掃射,將灼熱的金屬風暴潑灑向潰逃清軍的背影。子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與擊中地面、物體的悶響交織,在潰兵身後激起一蓬蓬塵土和碎屑,間或夾雜著被流彈擊中者的短促慘嚎。這持續不斷的死亡鞭撻,徹底摧毀了任何試圖重整或回身的念頭,潰兵們如同被無形巨手驅趕的獸群,只能拼盡最後力氣向東狂奔,稍有滯緩或聚攏跡象,便會招致一陣更猛烈的火力洗禮。

遲浩剛站在指揮車頂,舉著望遠鏡,冷靜地俯瞰著這場單方面的驅趕。在他的視野中,清軍的崩潰是多層次、全方位的敗退。

那些披著棉甲或號衣的戰兵,本是清軍的中堅。此刻,他們中的軍官好像是個把總,試圖維持最後體面的努力顯得如此蒼白。一個滿臉血汙的把總聲嘶力竭地想收攏幾十名殘兵,剛喊出“結陣”二字,裝甲車的機槍手只是微微調整槍口,一梭子子彈便打在他腳前不到一丈的地面上,濺起的沙石撲了他滿頭滿臉。把總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愣了片刻,突然爆發出不似人聲的哭嚎:“跑啊!這仗沒法打!是妖法!是妖法啊!”他一把扯下象徵官階的頂戴和沉重的棉甲,連滾帶爬地混入逃命的人流,昔日威嚴蕩然無存。

裝備更差、訓練更少的輔兵,處境更為悽慘。許多人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赤腳在粗糲的砂石地上奔跑,腳底早已血肉模糊。一個年輕的輔兵被同袍的屍體絆倒,趴在地上劇烈地乾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當他抬頭看見那鋼鐵巨獸轟鳴著越來越近,冰冷的槍口彷彿正對準自己時,竟徹底失去了起身的勇氣,只是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口中無意識地喃喃:“娘……娘啊……兒回不去了……”

最無辜也最無助的是那些被強徵來的民夫。他們衣衫襤褸,手無寸鐵,唯一的“武器”是扁擔和推車。潰退的清軍敗兵為了逃命或製造障礙,毫不留情地搶奪他們賴以行動的騾馬,甚至粗暴地將他們推倒在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民夫跪在翻倒的糧車旁,望著遠處噴吐火舌的“鐵妖怪”和漫山遍野的敗兵,眼神空洞,忽然抬手狠狠抽打自己的臉頰,邊打邊罵:“昏了頭啊!叫你來!叫你來運這催命糧!”旁邊一個半大少年嚇得癱軟在地,褲襠溼透,卻死死抓著一把乾草塞在嘴裡,彷彿咀嚼能緩解那滅頂的恐懼。

並非所有人都甘心引頸就戮。在靠近海岸的一片嶙峋礁石後,三名被逼入絕境的綠營兵做出了最後的選擇。領頭的是個滿臉虯髯的老兵,眼珠赤紅,嘶聲吼道:“弟兄們!沒路走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三人猛地從石後躍出,張弓便射——箭矢帶著悲鳴,“叮叮噹噹”地打在裝甲車首的傾斜裝甲板上,連一絲白痕都未能留下。車頂機槍手甚至沒有移動身體,只是略微調整射擊姿態,“咚!咚!咚!”三次極其短促精準的點射。虯髯老兵胸口爆開一團血霧,仰天倒下;另一人半個腦袋被掀飛;第三人剛轉身跑出兩步,背心炸開,一頭栽進拍岸的海浪中,鮮血迅速暈染開來。這螳臂當車般的反抗,在鋼鐵與火藥的絕對優勢面前,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悄無聲息地湮滅了。

此時約兩裡外的一出小路上,一小隊約數十騎的人馬正沿著潰兵潮流的邊緣,以一種相對整齊且迅捷的速度向北疾馳。那是殿後指揮官王魁和他的親兵家丁。他們顯然早有預案,馬匹精力保存較好,騎術精湛,在混亂的潰兵中靈活穿梭,如同劈開濁浪的利刃。王魁甚至在疾馳中回頭望了一眼這片煉獄般的戰場,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那毫不留戀、策馬揚鞭的姿態,明確傳達出決意脫離戰場的意圖。

“遲排,無人機反饋說,西側有建制騎兵脫離,疑似清軍殿後指揮,是否追擊?”身旁的參謀也注意到了這支與眾不同的隊伍。

遲浩剛放下望遠鏡,目光掃過王魁撤退路徑上那幾處明顯人為設置的障礙——橫倒的樹木、匆忙堆起的土石袋,以及更遠處開始變得起伏、林木漸密的地形。他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果斷:“不必。他們的撤退路線有準備,設置了障礙,前方地形也不利於我車輛展開。強追可能陷入被動,甚至遭小股伏擊。我們的核心目標是擊潰林百川主力,達成戰略威懾,目前已經達到。貪多追擊,反而可能分散力量,給殘敵喘息之機。按原計劃,繼續將潰兵主力壓向海灘區域。”

他最後瞥了一眼那隊已變成小黑點的騎兵,看著他們利落地越過一道土坎,迅速消失在地平線下的丘陵陰影中。一絲遺憾或許有之,但更多的是清醒的戰術權衡。

在元景山部隊有意識的驅趕和壓縮下,潰兵的主力最終被逼入了海灘絕地。面前是越來越深、逐漸沒過膝蓋大腿的海水與腳下鬆軟陷足的沙灘,背後是嚴陣以待、槍口森然的鋼鐵車陣與高音喇叭循環不斷的“投降不殺”的宣告。體力與意志的雙重耗盡,終於沖垮了最後一絲抵抗的念頭。

第一個放下武器的是一個失去左臂、臉色慘白的傷兵。他用僅存的右手艱難地解下腰刀,奮力拋向身後的海浪,然後“撲通”一聲跪倒在溼冷的沙灘上,額頭深深埋進沙子裡。這個動作彷彿具有傳染性,剎那間,海灘上響起了連綿不絕的武器丟棄聲——鏽蝕的腰刀、折斷的長矛、簡陋的竹弓、甚至銅鑼、號角……各種器物噼裡啪啦地落在沙灘上,或被拋入淺海,濺起零星水花。

“投降!我們投降了!”

“短毛老爺饒命啊!”

“願降!願降!我們願降!”

哭喊、告饒、虛脫的呻吟聲響成一片。有人直接癱倒在淺水裡,任由潮水沖刷;有人高舉雙手,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燭;還有人發瘋似的撕扯著身上代表清軍身份的號衣,彷彿這樣就能與這場噩夢般的失敗劃清界限。

遲浩剛下達了最終指令,車輛停止前進,在海灘邊緣構成一道弧形的鋼鐵警戒線。槍聲徹底停息,只剩下海浪永恆的嗚咽、俘虜們驚魂未定的啜泣,以及高音喇叭那清晰而單調的勸降廣播。元景山士兵和治安軍開始上前,喝令俘虜雙手抱頭,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向臨時設立的收容點集中。

夕陽的餘暉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也照亮了這片奇異的景象:一邊是整齊肅殺、裝備精良的現代武裝小隊,另一邊是丟盔棄甲、渾身溼透、驚恐萬狀地站在海水中的古代潰兵。硝煙漸漸被海風吹散,槍聲已然停息,只剩下海浪的嗚咽、投降者的哀鳴,以及高音喇叭那循環不休的宣告。

遲浩剛站在裝甲車旁,望著眼前這數以百計的俘虜和更遠處漫山遍野丟棄的物資、旗幟,心中既有勝利的豪情,也有一絲無奈的清醒。他拿起對講機:“陳總,東線追擊作戰基本結束,清軍主力已潰,正在收容俘虜。但林百川本人及其部分親衛、騎兵,利用沿途障礙和複雜地形,已向澄邁方向逃脫。我方兵力有限,車輛被路障遲滯,無法深入追擊,現已停止追擊,轉為鞏固戰果。完畢。”

短暫的電流雜音後,陳懷瑾沉穩而清晰的聲音從對講機喇叭中傳來:

“遲排長,我是陳懷瑾。你們打得漂亮,東門圍剿的作戰目標已圓滿完成。”

他略作停頓,語氣轉為明確務實的指令:

“現在,我命令你部按以下步驟,轉入戰場清理與回撤階段,首要任務是鞏固戰果、確保我方安全。”

“第一,收攏與轉運。你部當前核心任務是處理俘虜。立刻組織所有車輛和人力,將俘虜向縣城外圍預設收容區轉運。行動要迅速,務必在天黑前完成大部轉移。李元度排長會帶治安軍前來接應協助,你與他們做好交接。”

“第二,戰場清理。在轉運同時,分出人手,就地蒐集清軍遺棄的完好裝備:火器、盔甲、糧秣優先。特別注意那幾門火炮,能拖走的全部拖回,實在帶不走的做好標記或現場破壞,絕不能留給清軍重新利用。”

“第三,建立警戒。立即向東、北兩個方向,特別是澄邁來路,派出偵察警戒哨,前出至少2公里。任務是監視潰兵動向與可能援敵,確保我回撤行動安全,嚴防襲擾。”

“最後強調一遍:戰鬥已告一段落,我們的核心是安全回撤,消化戰果。所有行動以此為基準。你們辛苦了,保持聯絡。完畢。”

“明白!優先轉運俘虜,蒐集物資,佈置警戒,鞏固戰果!”遲浩剛複述命令,心中那絲因未能擒獲林百川而產生的遺憾被更具體的任務驅散。他立刻開始分派任務,海灘上的元景山士兵和治安軍再次忙碌起來,押解俘虜、蒐集戰利品、設立哨位……夕陽下,勝利後的收尾工作緊張而有序地展開。

一場計劃中的圍城戰,在短短半天內,以攻城方主帥吐血、前鋒盡滅、全軍潰散、遺棄重器、士卒成俘的結局,倉促而恥辱地落下了帷幕。元景山以不到三百人的兵力,核心戰鬥人員僅六十餘人,其餘為壯聲勢的新募治安軍,正面擊潰並驅散了林百川麾下近一萬五千人的大軍,含戰兵、輔兵、民夫,斃傷俘獲無算,自身損失微乎其微。這無疑是一場輝煌的、足以載入史冊的勝利,充分展示了跨越時代的武器與戰術代差所帶來的碾壓性優勢。

然而,勝利並非完美。林百川的逃脫,以及相當一部分潰兵尤其是騎兵和熟悉地形的本地汛兵散入丘陵林地,成為了此戰的遺憾。元景山極度匱乏的人力,在追擊和控場時捉襟見肘的窘境暴露無遺。車輛雖利,卻受制於糟糕的道路和人為設置的障礙;火力雖猛,卻無法覆蓋所有逃竄路徑。這給未來的局勢埋下了隱患——林百川逃回澄邁,意味著清軍在瓊州北部的指揮核心尚未被徹底摧毀,他仍有捲土重來的可能,至少,可以收攏潰兵,固守待援。

但無論如何,元景山的第一次大規模武力展示,已經以這種超越時代認知的、近乎神話般的碾壓方式,深深烙印在了所有幸存清軍、俘虜以及即將聽聞此戰的各方勢力心中。臨高東門外這半日的血腥與潰敗,必將以最快的速度,化作恐怖的傳說,震撼整個瓊州,並像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難以預料的漣漪,向著廣州、乃至北京的方向擴散開去。而對元景山自身而言,在享受勝利果實的同時,如何消化俘虜、鞏固防禦、應對林百川可能的反撲、以及解決最根本的“人力”瓶頸,將成為比贏得這場戰鬥更加嚴峻和緊迫的課題。此刻,陳懷瑾的命令已經指明瞭戰後的第一步:鞏固、消化、戒備。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