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新生(一)
1780年6月11日,清晨六點一刻。臨高縣衙臨時指揮所,原縣衙二堂。
陳懷瑾站在攤開的地圖前,目光卻聚焦在牆邊一臺顯示器傳回的實時畫面——那是數架無人機俯瞰全城的合成影像。幾個主要集市,城西、城南、東門的景象被清晰呈現:街道空曠,攤位稀稀拉拉,只有寥寥幾個膽大或實在揭不開鍋的百姓,如城西那個挑著剃頭挑子的張剃頭,正戰戰兢兢地擺開傢伙,形單影隻,與往日清晨的喧囂擁擠形成刺眼對比。
陳懷瑾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與無奈。臨時起義,軍事行動雖順利,但社會面的接管和人心安撫,顯然不是靠槍炮和一夜巡邏就能完成的。老百姓哪懂什麼“南明共和”、“元景山”?他們只見過改朝換代往往伴隨著亂兵搶掠、殺良冒功。恐懼,是此刻最真實的民意。
“得儘快讓生活‘看起來’恢復正常……”陳景澄聲自語,“光靠喇叭車和告示不夠,得有人,用他們熟悉的方式和面孔,去敲門,去說話。”
他轉身,對門外喊道:“瞿飛!”
臨時客串他秘書的化工組元老瞿飛應聲而入,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帶著熬夜後的微腫,但眼神還算清醒。他原本是搞合成氨和基礎化工的,此刻也被抓了“壯丁”,負責處理初期繁雜的行政統計。
“現在來登記的舊衙役,有多少人了?”陳懷瑾直截了當地問。
瞿飛翻開文件夾,推了推眼鏡,彙報道:“截止昨晚十點,也就是我們設定的首輪登記截止時間,主動前來縣衙‘安民所’登記並表示願意聽從調遣的舊衙役,共計十人。”
他頓了頓,補充了關鍵信息來源:“第一個來登記的,是縣衙快班的捕頭,叫史老七。他來得很早,天剛擦黑就來了,登記時態度……還算配合。關於縣衙的人員構成,主要是他提供的。”
瞿飛照著本子上的記錄,條理清晰地複述:“據史老七交代,臨高縣衙的差役,主要分為‘在冊正役’和大量的‘白役’。”
“在冊正役主要是‘三班’:
皂班:負責站堂、行刑、護衛老爺,在冊名額大約12到15人。
壯班:負責力役、催繳錢糧、日常巡守,在冊名額大概25到35人。
快班:分‘步快’和‘馬快’。步快負責尋常緝捕、傳喚、街面治安,在冊約20到25人;馬快需要馬匹,在冊通常只有5到8人。史老七自己就是快班的捕頭之一,主要管步快這一塊。”
瞿飛抬起頭:“三班在冊正役加起來,史老七估計,大概在60到80人之間。臨高不算大縣,這個編制數差不多。”
“但是,”瞿飛話鋒一轉,指出了關鍵,“實際在衙門內外奔走辦事、掛著差役名頭的人,遠不止這個數。還有大量的‘白役’,也就是沒有正式編制、由各房各班頭私下招募或掛靠的幫閒、幫役。這部分人數量浮動很大,據史老七說,平時在縣衙內外活躍、能算作‘自己人’的白役,至少還有20人往上,多的時候可能有30甚至更多。他們乾的往往是正役不願乾的苦活、累活、髒活,或者充當爪牙嚇唬百姓,沒有固定工食銀,全靠跟著正役頭目撈外快、敲詐勒索、吃拿卡要過活。”
“其他雜役,”瞿飛繼續念道,“包括門子、轎伕、庫丁、倉夫、仵作、穩婆等等,這部分在冊和不在冊的混在一起,平時在衙門裡走動辦事的,史老七說大概有15到25人。”
“所以,整個縣衙體系,”瞿飛總結道,“從有正式名分的皂、壯、快班正役,到數量可觀的白役,再到各種雜役,平時維持運轉、在百姓眼裡代表著‘衙門’面孔的,總人數很可能在100到130人左右,甚至更多。這是史老七根據他多年經驗的估計,我們已經安排人開始根據繳獲的部分名冊和薪俸記錄進行初步核對,但白役部分很難有完整檔案。”
陳懷瑾聽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史老七……第一個來登記,還這麼“坦誠”地提供了人員架構,甚至點出了“白役”這個灰色地帶。是識時務想表現?還是暗示他人多勢眾、需要妥善安置?或者,只是急於撇清、尋求庇護,並把水攪渾?
“十個人……”陳懷瑾沉吟,“太少了。尤其是皂班和壯班,來的人更少吧?白役呢?有來登記的嗎?”
“是的,”瞿飛點頭,“來的十個人裡,快班的佔了六個,包括史老七,還有兩個是沒什麼油水的雜役,皂班和壯班各只來了一個,還都是沒什麼地位的年輕人。白役目前一個也沒來登記。估計他們更加恐懼,也更分散,正在觀望風色。”
陳懷瑾明白了。快班嗅覺最靈,史老七帶頭,下面自然有人跟風。皂班、壯班以及依附性更強的白役,與日常欺壓百姓、徵收錢糧關聯更直接,可能更恐懼被清算,還在觀望。
“這個史老七,提供的信息倒挺‘全面’。”陳對山瞿飛道,“讓他暫時協助你,把已經登記的和已知的、未登記的衙役名單、職責、住址,不管是正役還是白役,都儘量列出來。告訴他,我們需要人手恢復秩序,動員百姓恢復正常生活。以前的事,可以暫時不追究,但必須出力幹活。尤其是一些有頭臉的、在街面上說得上話的正役頭目和白役頭子,讓他想辦法去傳話、勸說,或者……至少把我們的政策準確傳達到。”
他加重了語氣:“重點強調:第一,暫時既往不咎,以觀後效;第二,立即來登記聽用者,每日有基本口糧,幹得好另有報酬;第三,負隅頑抗或趁機作亂者,嚴懲不貸。讓史老七和他的人,今天上午就開始,配合我們的人,挨家挨戶,特別是商戶和集市攤位,去說明情況,動員開市。”
“明白了。”瞿飛快速記錄,“我這就去安排,讓史老七過來詳細交代,並把動員舊衙役包括白役的任務明確給他。”
陳懷瑾揮揮手,瞿飛轉身離開。陳懷瑾再次看向無人機畫面,那個孤零零的剃頭挑子還在。他需要更多的“張剃頭”走出來,而撬動這冰凍局面的槓桿,或許就是史老七這些熟悉本地規則、瞭解灰色地帶、又能被新威權所驅使的“舊工具”和“地頭蛇”。先用起來,再慢慢甄別、改造或清理。非常時期,效率優先,哪怕是借用舊體系的毛細血管。
陳懷瑾離開在二堂搭建的臨時指揮所,轉往後衙深處的庫房區域。清晨微光中,縣衙的常平倉和相鄰的庫房燈火通明——穿越眾的應急燈和頭燈徹夜未熄。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穀物的塵土味、潮溼木料的氣息,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黴變味道。
庫房門口,李承宗、黃小虎和另外三名從軍事組臨時抽調來幫忙的非軍人出身元老,正背靠著壘起的麻袋堆,歪七扭八地陷入沉睡。李承宗手裡還攥著一份寫滿數字的清單,黃小虎腦袋搭在一個米鬥上,鼾聲輕微。他們臉上、身上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顯然是忙碌了一整夜。
陳懷瑾放輕腳步走近,心裡清楚這份工作的繁重。他昨晚雖然也在指揮所盯著無人機,協調全局安防,但至少還能輪班小憩。而這些負責具體盤點的人,是真的在跟時間賽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摸清這座縣城的“家底”。他有些不忍,但更知道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等臨高的秩序初步穩定,一定要給他們好好放個假。
正想著,黃小虎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眼皮動了動,醒了過來。他迷糊了幾秒,看到站在面前的陳懷瑾,連忙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李承宗。
李承宗一個激靈,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坐直身體,看到陳懷瑾,臉上擠出疲憊卻帶著完成任務的輕鬆笑容:“克哥,你來了。我們四點多終於全部清點核對完畢了。”他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如釋重負。
“辛苦了,大家辛苦了。”陳懷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對陸續醒來的另外幾人點頭示意,“情況怎麼樣?”
李承宗深吸一口氣,搓了把臉讓自己更清醒些,然後拿起手中的清單,就著燈光,開始有條不紊地彙報。他的語氣很快恢復了政務人員特有的清晰與條理:
“經過我們連夜盤點和稱重,目前已經基本摸清了縣衙直接控制的常平倉、縣庫以及旁邊幾個附屬倉房的底子。城外商設的社倉和義倉,因為分佈零散且可能涉及民間管理,暫時沒有去動,數據也缺乏,先略過不計。”
他翻動著清單,逐項說明:
“第一,糧食儲備,這是大頭。”
“常平倉:現存糧食總計約六千石,主要是稻穀,夾雜少量陳年粟米。按現在的度量衡折算,大約三百六十噸。不過……”李承宗皺了皺眉,“糧食品相不太好,上層靠近屋頂的部分有明顯受潮痕跡,底層也有少量黴變和鼠噬的麻袋,實際可安全食用的量要打點折扣。按照倉夫的說法和賬冊旁註,夏季本該‘平糶’一部分舊糧,但似乎沒怎麼動。”
“縣庫附屬倉及漕糧留存:這裡還有大約八百石糧食,約合四十八噸,賬上註明是留給本縣綠營兵丁、衙役俸米以及驛站人等口糧的,品質相對常平倉稍好一些,但存量不多。”
“綜合來看,”李承宗總結道,“縣衙直接掌控的糧食,總計約六千八百石,摺合四百零八噸左右。如果按照我們之前粗略估算的澄邁縣城及近郊人口,這些糧食集中使用,大概能支撐一個多月到兩個月的基本口糧。但這沒算城外可能更依賴的社倉,也沒考慮糧食的實際損耗和品質問題。”
“第二,銀錢和財物。”李承宗翻到另一頁。
“縣庫銀兩:清點出現銀共計一千兩左右。其中約八百兩是賬冊上登記的‘留存地丁銀’,也就是本該用於支付本縣官員俸祿、衙役工食等日常開銷的。另外約二百兩是各種雜稅銀,比如市集商稅、漁課等。成色不一,需要重新熔鑄檢驗。沒有發現大額銀票或與本地銀號,如瓊海銀號有大規模存銀往來的直接證據,看來縣衙現金存量很少,可能稅銀收上來就儘快解送府庫了。”
“其他物資:庫房裡還有約五十擔官鹽,但是品質一般,少量硫磺,估計是配給防汛或當地駐軍做火藥用的,一些鏽蝕破損的舊式刀槍、弓矢和少量皮甲,基本沒有軍事價值。此外就是些破爛傢俱、舊公文架、損壞的度量衡器具等雜物。”
李承宗合上清單,補充道:
“根據賬冊零星記載和我們盤問倉夫得知,臨高這地方土地確實貧瘠,颱風又多,倉儲規模比內地縣小得多。眼下正是夏糧未收的青黃不接時候,按理常平倉該開倉平糶一點糧食穩定市價,但看庫存和賬目,似乎動作不大。而且,這庫房管理很粗放,防潮防鼠做得極差,糧食年損耗率恐怕不低,賬目上的‘損耗’有多少是自然損失,有多少是被人做了手腳,現在很難說清。”
他最後下了結論:“總的來說,縣衙的物資家底很薄。糧食有一些,但質量和實際有效存量存疑;現金極少;其他有價值的物資寥寥無幾。財政上對上級瓊州府乃至廣東藩庫的依賴可能很深。想要靠這些存糧支撐我們長期活動或大規模賑濟,有點捉襟見肘。城外社倉的情況至關重要,必須儘快掌握。”
陳懷瑾仔細聽完,點了點頭。情況在意料之中,一個偏遠窮縣,不可能有太豐厚的積累。李承宗他們的工作做得很細,不僅清點了數量,還注意到了品質、管理漏洞和背後的財政關係,這為後續決策提供了重要依據。
“很好,數據很關鍵。”陳懷瑾肯定道,“你們先把詳細清單整理出來,一式兩份,一份存檔,一份給政務組和後勤組做預案參考。至於糧食品質和損耗問題,等穩定下來,要組織人手抓緊晾曬、篩選,能搶救多少是多少。”
陳懷瑾聽完李承宗的彙報,眉頭微蹙。他沒有立刻離開庫房,而是走到一堆碼放整齊的麻袋旁,隨手拍了拍上面的塵土,坐了下來,又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明生,來,坐會兒。”他的語氣放鬆下來,不再是剛才聽彙報時的嚴肅,帶著一種老朋友間的隨意。
李承宗會意,知道這是要私下商量事了。他讓黃小虎帶著另外三人先去隔壁屋子找點吃的,順便把初步清單整理成文,然後走到陳懷瑾旁邊坐下,也卸下了公事公辦的彙報姿態。
“咋樣,克哥,這底子是不是比預想的還薄?”李承宗從懷裡摸出個薄荷糖盒子,取出一片遞了一片給陳懷瑾,又把盒子遞給黃小虎幾人。
陳懷瑾接過含片丟進嘴裡,一股辛辣的薄荷味直衝腦門,驅散了些許疲憊。他點點頭:“不光薄,質量還差。靠這些發黴的陳米和這點銀子,想穩住臨高這幾萬人,還想幹點事,難。”
“是啊,”李承宗也嚼著含片,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麻袋,眼神裡透著憂慮,“老百姓餓肚子,什麼共和、南明都是空話。咱們的‘以工代賑’、‘竹牌換糧’,都得有實實在在的東西往外掏才行。縣裡這點庫存,發不了幾天,還容易吃出問題。”
兩人沉默了片刻,只聽到倉房裡老鼠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和外面漸漸清晰的鳥鳴。
“我在想,”陳懷瑾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光靠這裡刮地皮,不夠。咱們得有點‘外援’。”
李承宗眼神一動,立刻明白了:“你是說……回那邊搞點?”
“嗯。”陳慎行頭,“計劃一下。打算從洛哥那邊試試,非洲也是大米產區,先應應急,後面海上實力起來了,就去安南占城去買。洛哥那邊渠道相對安全,弄一批高能量、耐儲存的硬通貨過來——壓縮餅乾、罐頭、真空米、複合維生素,這些不佔地方又頂餓的東西。不用多,關鍵時候能派上大用場,也能給咱們的計劃託個底。”
李承宗快速心算了一下:“如果能搞到幾十噸……不,哪怕十幾噸高質量的應急食品,配合縣裡這些糧食,我們初期的工作就好開展多了。至少心裡不慌。而且,有些特殊任務、部隊機動口糧,也需要這些。”
“沒錯。”陳懷瑾確認了兄弟的想法一致,“不過這事急不來,通道需要準備,那邊採購和包裝運輸也得周密安排,不能留尾巴。我的意思是,咱們先按現有資源把架子搭起來,把安民告示、竹牌發放、以工代賑的初步方案做實。這邊穩定個三五天,我瞅個空檔,準備充分了再過去。”
“這樣穩妥。”李承宗表示贊同,“這邊你放心,我和小虎他們先把庫房管起來,該晾曬的晾曬,該篩查的篩查,儘量減少損耗。配給方案也同步做,就按咱們商量的,粗細結合,本地糧為主,應急糧做關鍵時刻的補充和信心保證。”
“行,那這邊就交給你多盯著了。”陳懷瑾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我再去看看其他幾處,特別是安民所那邊。史老七那些人,得用,也得防。”
“明白。你悠著點,也一宿沒閤眼了。”李承宗也站起來,叮囑了一句。
陳懷瑾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便轉身走出了倉房。李承宗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這滿倉的糧食,心裡踏實了一些。有克哥在,有那個通往現代世界的秘密通道作為最終的後盾,眼前這點困難似乎就沒那麼令人絕望了。他重新拿起清單,開始更仔細地規劃如何最大化利用這些“本錢”,同時也在心裡默默為不久後那次至關重要的“採購”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