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風起(3)
陳懷瑾駕駛著那輛不起眼的豐田皮卡,獨自駛出哈博羅內城區,朝著北郊工業區邊緣一片略顯荒涼的地帶開去。按照文件上的座標和地標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那座被高牆和鐵絲網環繞的廢棄轉運倉庫。倉庫外表看起來破舊不堪,鐵皮屋頂鏽跡斑斑,與周圍零散的舊廠房並無二致,完美地融入了背景。
車子靠近大門時,牆頭陰影裡似乎有人影微微一動,但沒有任何詢問或阻攔。陳知遠道,那是陳景嶽安排在此的絕對心腹,只認指令和特定車輛,不問來由。他用那串黃銅鑰匙打開厚重的大鐵門上的掛鎖,將皮卡開了進去,隨後又從內部將門仔細鎖好。鐵門合攏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倉庫內部迴盪,徹底隔絕了外界。
倉庫內部遠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和規整。幾盞節能燈提供著基礎照明,驅散了部分角落的黑暗。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四輛龐然大物——南非RG-31“尼亞拉”防地雷反伏擊車。它們整齊地停成一排,沙黃色的沙漠塗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斑駁,但車身稜角分明,裝甲厚重,透著一股沉默而猙獰的力量感。車頂的環形武器站上,那挺M2HB重機槍的槍管泛著冷冽的幽光,旁邊的彈藥箱碼放整齊。陳懷瑾走近,伸手觸摸冰冷的複合裝甲,能感受到其下蘊含的、足以碾壓一個時代的暴力。
旁邊,五輛東風猛士CSK131越野車同樣狀態良好,車身做了基礎的啞光處理,輪胎飽滿,隨時可以投入疾馳。更遠處,是整齊堆放的密封油桶,上面標記著柴油型號和穩定劑信息。牆角還有數個加固箱,裡面是配套的備用零件、工具以及部分輕武器彈藥。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橡膠和金屬氣味。這一切都靜靜地陳列在這裡,等待著他的啟用。
看著眼前這井井有條、足以武裝一支小型精銳機械化分隊的一切,陳懷瑾心中感慨萬千。在穿越計劃初期,最令人頭疼的就是如何獲取可靠、足量且符合時代偽裝需求的武器裝備和重型載具。是陳景嶽,憑藉其前武官的敏銳嗅覺、深厚的灰色地帶人脈、以及對“規矩”與“漏洞”的精通,才像變魔術一樣,將這批看似不可能弄到的“硬貨”,從南非和博茨瓦納的軍方庫存與銷燬流程中“合理”地剝離出來,並安全地囤積於此。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儘管價格低廉到不可思議,更是能力、渠道和膽識的體現。沒有陳景嶽,他們可能還在為幾支可靠的自動步槍和足夠的汽油發愁,更遑論RG-31這種戰場利器。
“洛哥!這個元景山裡你的貢獻是最大的!……”陳景澄聲自語,語氣裡充滿了慶幸與折服。他清楚地意識到,陳景嶽的存在,對於整個穿越團隊而言,其重要性絕不亞於任何技術專家或戰鬥骨幹。他不僅是後勤保障的定海神針,更是一個能打通關節、解決“不可能”難題的戰略級資源。
一個念頭在陳懷瑾心中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在即將成型的元景山權力架構裡,陳景嶽必須擁有與其貢獻相匹配的、絕對核心的話語權和決策權重。這不僅是對他個人能力和貢獻的認可,更是為了整個團隊的生存與發展。必須確保他的渠道、經驗和判斷力,能夠持續、穩定地為集體服務,而不是僅僅一個普通元老。
陳懷瑾記下了這一點,作為他返回另一個時空後,必須立即著手推動落實的要務之一。穩定內部權力結構,明確核心成員的權責與地位,尤其是在經歷了可能的動盪和起義之後,對於新政權的穩固至關重要。
陳懷瑾收回四散的思緒,將目光重新聚焦於眼前靜默的鋼鐵陣列上。穿越過程本身具有不可預測性,尤其是攜帶如此龐大且結構複雜的物體。他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他深吸一口氣,先進行最後的確認。目光依次掃過:
四輛RG-31:檢查了每輛車的輪胎氣壓(目視飽滿)、武器站固定鎖(已鎖死)、車載裝備是否綁紮牢固(確認)。重點記下了其中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位下,存放著這四輛車和機槍的簡易操作手冊、維修工具包以及額外的機槍備用零件——這是陳景嶽細心準備的。
五輛猛士車:檢查了油表(均在半箱以上,方便後續啟動)、車窗是否緊閉、手剎是否拉起。記下了其中一輛車的後備箱裡,放著所有車輛的備用鑰匙、一套柴油濾清器和啟動電源。
油料區:五十個標準200升密封油桶,分成柴油和專用穩定劑兩類,碼放整齊。他記住了它們的相對位置,避免穿越後混放。
彈藥與配件箱:位於角落的加固箱,裡面是12.7mm機槍彈藥、部分通用步槍彈藥、備用輪胎、濾清器等。他記住了箱子的數量和大致疊放方式。
隨後,他退到倉庫中央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確保自己周圍數米內沒有可能因空間置換而被擠壓的物體。他閉上眼,開始凝神。
穿越的“鑰匙”並非簡單的地點和名稱,而是一個結合了特定時空座標、能量頻率與個人精神錨點的複雜概念。
陳懷瑾在腦海中反覆勾勒百仞灘基地內部廣場的景象:水泥鋪就的平整地面、位於基地正中央、北側是主樓東側是營房,西側是倉庫和工坊,南側是大門和圍牆。
目標地點必須足夠空曠,能夠容納這些車輛和物資,並且沒有人員活動。他選擇廣場而非地下倉庫,原因很明確:地下倉庫入口通道狹窄,直接將重達十餘噸的RG-31“變”進去風險極高,可能導致結構損壞或卡死。而倉庫內部雖然空間不小,但出入口同樣不便,且裡面可能已存放其他重要物資。只有中央廣場,地面堅固,四面開闊,便於這些車輛一旦抵達就能迅速機動展開。
“希望澤楷他們嚴格執行了疏散和警戒命令……千萬別有人在廣場上訓練、散步或者幹別的。”陳懷瑾心中默默祈禱。穿越落點出現偏差或者與現地物體/人員重疊,是理論上最危險的事故。他無法預知此刻百仞灘的具體情況,只能賭肖澤楷在面臨壓力時,依然保持著對基地內部管理的嚴密控制。
準備完畢。
他排除雜念,將“芒之五星”的意象與百仞灘廣場的細緻景象在精神層面牢固結合,同時將自己的存在感作為牽引的“針尖”。
下一刻,他心中默唸,既是指令,也是確認:
“芒之五星。”
“百仞灘基地,中央廣場。”
無聲無息間,倉庫內的景象開始模糊、扭曲,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龐大的鋼鐵車體、堆積的物資、連同陳懷瑾本人,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包裹、拉長,然後徹底從這個充滿機油味的現代倉庫中消失。
幾乎在同一瞬間——
康熙四十五年,瓊州府臨高縣,百仞灘基地。
原本空曠的中央廣場上,空氣陡然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光線詭異地折射、匯聚。緊接著,四輛龐然、猙獰、塗裝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RG-31裝甲車,五輛線條硬朗的猛士越野車,數十個巨大的金屬油桶,以及數個加固箱,如同從虛空中被“打印”出來一般,瞬間具現在水泥地面上,佔據了廣場大半區域。金屬車身與水泥地面接觸,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和輕微的搖晃。
陳懷瑾的身影出現在一輛RG-31的車旁。
他立刻警惕地環顧四周——
萬幸!廣場上空無一人。顯然,在他“離開”後,基地的管理依然有序,或者,此刻基地正處在某種特殊的戒備或行動狀態,人員都被約束在了建築內或崗位上。
然而,他的慶幸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一陣淒厲而尖銳的、絕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警報聲,猛地從主樓方向爆發出來,響徹整個基地!同時,圍牆方向隱約傳來並不密集卻充滿緊張感的聲響。
然而,預想中的激烈槍戰或喊殺聲並未持續爆發。就在陳懷瑾心猛地一沉,以為戰鬥已經打響的瞬間——
主樓頂層觀察哨的窗戶猛地被推開,一個人影探出半身,正是留守基地負責全局協調的肖澤楷!他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在看到廣場上驟然出現的鋼鐵車陣和那個熟悉身影時,爆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激動。
“總指揮?!陳懷瑾!你回來了!!”肖澤楷的聲音通過手持擴音器被放大,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瞬間壓過了持續的警報聲。
他立刻按下另一個按鈕,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他急促但清晰通過基地廣播系統的命令:“各單位注意!總指揮陳懷瑾已返回基地!重複,總指揮已返回!大門外所有集結人員,遲浩剛、李元度!停止出發準備!立刻帶骨幹返回基地內部廣場!立刻!”
下達完命令,肖澤楷幾乎是從觀察哨衝了出去,腳步聲在樓梯間急促迴盪。
陳懷瑾剛啟動猛士車,還沒開出幾步,就聽到了廣播和肖澤楷的呼喊,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不是遭遇突襲,而是基地正在緊急集結,自己撞上了臨戰時刻!他立刻剎停車,跳了下來。
幾乎同時,基地厚重的大門被從外面快速推開,全副武裝的遲浩剛、李元度帶著一批核心戰鬥骨幹疾步衝了進來。他們臉上還帶著即將投入未知戰鬥的肅殺和決絕,但當他們的目光越過陳懷瑾,落在他身後那憑空出現的、散發著濃重現代工業氣息的鋼鐵車隊和大量物資時,所有人都瞬間愣住了,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眼睛瞪得老大。
短暫的死寂後,是難以抑制的震驚與狂喜。
“我……我操……”李元度張大了嘴,第一個發出無意識的驚歎,手裡的步槍都差點滑落。
遲浩剛也罕見地失態了,瞳孔緊縮,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樣,死死鎖在那四輛稜角分明、裝甲厚重、車頂架著猙獰重機槍的RG-31上,然後又機械般地轉向旁邊五輛線條硬朗的猛士車,以及堆積如山的油桶和加固箱。饒是他心理素質過硬,此刻大腦也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這完全是降維打擊級別的裝備!
就在這時,肖澤楷氣喘吁吁地跑到了廣場。他沒有先看裝備,而是第一時間面向承嶽,在眾目睽睽之下,猛地挺直身體,抬起右臂,五指併攏,以一個極其標準而有力的動作,向承嶽敬了一個軍禮!他的臉上混雜著激動、如釋重負和絕對的尊敬。
這個動作彷彿一個信號。
遲浩剛瞬間回過神來,幾乎是本能地,同樣身體繃直,面向承嶽,“啪”地一個立正,敬禮!眼神裡的震驚迅速被一種找到了主心骨的堅定取代。
李元度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標準地跟著敬禮。他身後的其他戰鬥骨幹,無論原先是什麼背景,在此情此景下,也被這氣氛感染,紛紛下意識地或標準、或生疏地向承嶽致以最高的敬意。
一時間,廣場上安靜下來,只有尚未完全平息的呼吸聲。所有敬禮的目光都聚焦在陳懷瑾身上。這不僅僅是對他個人迴歸的歡迎,更是對他作為元景山總負責人、在關鍵時刻帶來決定性力量這一事實的無聲確認與擁護。
肖澤楷放下手臂,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話語清晰無比:“總指揮!你回來得太是時候了!”他隨即轉向遲浩剛等人,語速飛快地解釋現狀,“最高級別集結警報!原定半小時後,全體出擊,強攻澄邁縣城!林振新和劉承弼逃回去了,衝突公開,我們沒有退路了!”
他猛地一揮手臂,指向承嶽身後那沉默的鋼鐵洪流,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信心:“但現在!總指揮帶來了我們最需要的東西!攻城計劃,必須立刻、徹底調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片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和強大壓迫力的現代裝備上,但這一次,目光中的震驚更多被一種熾熱的希望和躍躍欲試的戰意所取代。
陳懷瑾站在眾人面前,承受著這些敬禮和目光。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地、鄭觀瀾回了一個軍禮,目光堅毅地掃過每一張熟悉或尚顯陌生的面孔。這個簡單的動作,宣告了他的迴歸,也重新將所有人的意志凝聚在了一起。
他放下手,聲音沉穩有力,穿透廣場:“情況我已大致瞭解。澤楷,浩剛,鐵軍,還有各位組長,五分鐘內,指揮中心集合。我們要重新制定攻擊方案。”
他頓了頓,看向那片鋼鐵陣列,語氣斬釘截鐵:
“現在,優勢在我。”
陳懷瑾深吸一口氣,壓下穿越的眩暈和剛回來就面對如此緊張局面的衝擊,他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澤楷,先把情況簡要同步給我。浩剛、鐵軍、王磊,讓你們的人先原地待命,加強對外警戒。然後,所有班長,3分鐘內,到指揮中心開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激動、或震驚、或依舊緊張的臉,最終落在那片嶄新的裝備上,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有新牌了。仗,要換個打法了。”
“澤楷,情況我大致清楚了。磊哥呢?怎麼沒看到他?”陳懷瑾目光掃過聚集在身邊的骨幹,敏銳地發現少了那個沉穩幹練的身影。在這種關鍵部署時刻,王磊作為軍事組核心成員,不應該缺席。
肖澤楷立刻回答道:“啊!磊哥已經帶人先一步出發了。按照‘驚蟄’預案的‘斷流’部分,他帶領黃小虎和一個標準戰鬥班,加上剛剛完成初步編組和武裝的十八名本地治安軍新兵,前往紅牌港附近的海灣,和鄭守正的船隊匯合去了。他們的任務是奪取或癱瘓臨高沿海的哨所墩臺,切斷清軍可能的海上增援通道,阻擊瓊崖或者海口方向的清軍水師來襲。”
他看了一眼手錶,語速加快:“他們已經出發差不多十五分鐘了,乘坐的是我們之前準備好的兩條改裝漁船,這會兒應該快到匯合點了。他們攜帶著專用加密對講機,頻道是預設的‘海風’,功率足夠,現在應該還能聯繫上!”
肖澤楷說完,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從腰間取下那部體積稍大、天線突出的軍用級對講機。他熟練地旋鈕,將頻道調整到預設的“海風”加密頻段,然後按下發射鍵,將功率推到最大,對著話筒清晰而有力地呼叫:
“海風!海風!這裡是老巢!聽到請回答!重複,海風,這裡是老巢!”
對講機裡先是傳來一陣電磁波穿透空氣和海面帶來的細微沙沙聲,幾秒鐘後,傳來一陣干擾,但王磊那熟悉、略顯低沉卻鎮定的聲音穿透噪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老巢…老巢…這裡是海風…信號…清楚…請講…”
聽到王磊的聲音,陳懷瑾和周圍的人都微微鬆了口氣。人還在路上,通訊尚且暢通,這意味著海上側翼的行動尚未開始,還來得及調整。
肖澤楷立刻看向承嶽,等待指示。陳懷瑾果斷伸出手,肖澤楷將對講機遞了過去。
陳懷瑾握緊對講機,沉聲道:“磊哥,我是陳懷瑾。我已返回基地。原定陸上主攻計劃因我方獲得重要增強裝備,需要重新評估和調整。你部按原計劃繼續向匯合點機動,但抵達後,暫緩與鄭守正部發起攻擊。保持隱蔽,等待我的進一步命令。重複:抵達匯合點後,暫緩攻擊,保持隱蔽,待命。是否清楚?”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三秒,顯然王磊也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和總指揮迴歸的消息,隨即他的聲音再次傳來,更加清晰了一些:“海風明白!總指揮收到!指令確認:繼續機動至匯合點,抵達後暫緩攻擊,保持隱蔽,等待進一步命令。完畢。”
“保持通訊暢通,注意安全。完畢。”陳懷瑾結束通話,將對講機交還給肖澤楷。
他轉向眾人,語氣不容置疑:“現在,所有人,指揮中心。我們要在最短時間內,根據新到手的裝備,重新制定一份能讓傷亡最小、勝算最大的攻城方案。王磊那邊為我們爭取了海上策應的可能性和時間窗口,不能浪費。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