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風波起,風波熄
瓊海烽煙 第 1 / 2 頁
早晨百仞灘的訓練場上,王磊剛喊完“原地休息”,就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沿著小路飛奔而來。他眯眼細看,認出是之前他們在府城跟著他們的張允恭。
少年跑得滿頭大汗,直到衝進訓練場才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阿水?怎麼突然回來了?先喝口水。”王磊迎上前,把身上的竹子水杯遞過去,“那個林書生怎麼樣了?”
張允恭接過水囊猛灌幾口,用袖子抹了把嘴,急切地答道:“磊哥,林大哥好多了!現在都能下床走動了。”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他總說,對好人哥和你們感激不盡,盼著早點好利索了,好來幫忙幹活還這份恩情。”
王景略點頭,對這個消息很是欣慰,卻敏銳地察覺到少年眉宇間藏著一絲不同尋常的焦灼。
“來,坐下緩緩。”王磊拍拍他的肩,“看你這一頭汗,有什麼事慢慢說。”
“不了磊哥,”張允恭卻連連擺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強哥讓我帶的東西,得趕緊交給好人哥。他們在裡面嗎?”
王磊見他這副模樣,心知必有要事,便不再多問,指了指不遠處的指揮所:“陳懷瑾和肖澤楷都在裡面議事,你快去吧。”
張允恭聞言,像得了軍令般,轉身就往指揮所方向跑去,那急切的模樣,彷彿懷裡揣著的不是普通物件,而是救命的靈丹。
王磊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眉頭微蹙——這孩子平日裡雖然活潑,卻從不曾這般慌張。縣城裡,莫非出了什麼變故?
王磊交代黃小虎和周建明繼續帶隊訓練,自己則跟著張允恭快步走向指揮所。他敏銳地察覺到少年神色間的急切,心知趙志強特意讓阿水送來的消息絕不簡單。
一進屋,正看見陳懷瑾從油紙封中抽出一張薄薄的桑皮紙。他快速瀏覽著上面的內容,當目光掃到某個段落時,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嚯,原來如此。”陳懷瑾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在“額定兵員三百二十,實估一百五十九”那行字上點了點,“咱們少拜了一座佛啊。”
他抬頭看向剛進門的王磊和肖澤楷,語氣帶著洞悉世事的嘲諷:“這位千總大人,怕是要來‘巡查防務’了。賬面上一百六十多號人吃不飽餉,可不得找個由頭弄些銀子?”
肖澤楷立即會意:“前晚我們剿匪時槍聲大作,昨日他們按兵不動,偏偏選在這個時機……”
“正是。”陳懷瑾冷笑一聲,“若是真要維護地方安寧,昨夜就該派人來查問。既然當時不來,現在才要上門,無非是探明瞭我們的虛實,準備借題發揮。”
他在屋裡踱了兩步,目光掃過窗外熱火朝天的工地:“我們又是建圍牆,又是招莊丁,在人家眼裡,這就是塊肥肉。如今又給了他們一個絕好的藉口——私藏火器、夜間鳴槍。”
王磊聞言眉頭緊鎖:“這麼說,他們是鐵了心要來敲上一筆?”
“豈止是敲一筆。”陳懷瑾轉身,眼神銳利,“這位千總吃了這麼多空餉,上下打點的開銷定然不小。如今見到我們這般‘招搖’,若不狠狠咬下一塊肉來,怎對得起他貪得無厭的胃口?”
他拿起那張桑皮紙輕輕一抖:“志強這份情報來得及時。這位千總大人不是要來維護治安,是要來‘討餉’的。我們得好好想想,該怎麼接待這位‘餓狗’。”
“這個狗日的千總!”李承宗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哐當作響,“那晚上鄭守正來襲時,連他們半個鬼影子都沒見著!現在咱們把海盜打跑了,他們倒跑來‘巡查防務’了?真他媽的搞笑!”
他氣得在屋裡來回踱步,臉漲得通紅。作為工程負責人,他太清楚每一分錢都化作了磚石木料,如今這幫子綠營竟想來打秋風,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嚥。
陳懷瑾相對冷靜,他轉向肖澤楷問道:“澤凱,咱們的銀子還剩多少?”
肖澤楷快步走到角落,打開一個包著鐵皮的木箱,清點後眉頭緊鎖:“你上次帶過來的銀餅,刨去採購建材、糧食和支付工錢,滿打滿算只剩一百兩左右。”他憂心忡忡地補充,“就怕這狗千總獅子大開口,把咱們當成肥羊往死里宰。”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這一百兩是他們最後的流動資金,若被搜刮一空,工程將立即陷入停滯。
陳懷瑾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做出決斷:“生氣解決不了問題。我們的圍牆剛合攏,防禦工事還沒建,火器工坊也剛起步……現在翻臉,為時過早。”
他看向肖澤楷:“去準備幾件玻璃工藝品,再包上五十兩銀子。姿態放低些,就說前日確與海盜遭遇,全靠千總大人威名震懾,匪徒才倉皇逃竄。我們正準備近日前往拜會,聊表謝意。”
“克哥,這未免太便宜他們了!”李承宗依然憤憤不平。
“明生,小不忍則亂大謀。”陳懷瑾拍拍他的肩,“記住,這不是屈服,這是策略。等我們的炮臺立起來,莊丁練成火槍隊……到時,該是誰給誰送‘禮’,可就不好說了。”
他語氣平靜,眼中卻閃過一絲寒光:“現在,我們要的是時間。”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幾人還在商量時,城內的千總暑裡。
張允恭前腳剛踏進百仞灘營地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澄邁縣城千總署衙門前已是人馬攢動。
林振新一身戎裝,腰挎腰刀,正肅立在校場前。他面前,五十餘名綠營兵丁已勉強列隊完畢。這些兵士雖號衣陳舊,隊形也略顯鬆散,但在這澄邁縣城裡,已是能拿得出手的全部精銳。
隊伍靜默片刻,只聽靴聲橐橐,瓊州鎮鎮標三營千總劉承弼緩步走出衙署。他今日換上了一身簇新的千總官服,目光在隊伍中掃視一圈,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弟兄們,今日按例巡防博鋪港。”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過——”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等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出發前,咱們得先去一趟百仞灘。”
校場上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兵丁們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劉承弼很滿意這個效果,他清了清嗓子,抬高聲調:“本官聽聞,前兩日百仞灘一帶竟有海盜登岸,襲擊了在此墾殖的廣府商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蹊蹺的是,這般大事,那些商人竟未向官府呈報。這其中,莫非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
林振新適時地接話,義正詞嚴:“千總大人所言極是!保境安民,乃我等職責所在。既有海盜蹤跡,豈能坐視不理?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劉承弼讚許地看了林振新一眼,隨即面向眾兵丁,臉色一沉:
“那些商賈,私匿匪情,形跡可疑。本官懷疑他們與海盜有所勾結,或是私藏違禁之物!今日前去,就是要徹查此事,以正法紀!”
他大手一揮:“出發!目標百仞灘!”
隊伍在軍官的呵斥聲中開始移動。劉承弼與林振新落在最後,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打點好了?”劉承弼低聲問。
林振新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大人放心,弟兄們都知道規矩。‘海盜’不過是現成的由頭,那些廣府商人建圍子、招莊丁,富得流油,卻不懂規矩……這次,定要讓他們知道,在這臨高地界,該拜的佛一尊也不能少。”
劉承弼滿庭芳點點頭,翻身上馬。朝陽下,這支打著“巡查防務”旗號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出了城門,直奔百仞灘而去。
約摸著上午十點左右,劉承弼和林振新帶著五十多名兵丁,抵達了百仞灘外圍的一處坡地。
勒住馬韁,劉承弼眯起眼,打量著兩百米外那片已然成型的營地。那座突兀的二層樓莊院,以及周邊整齊的田壟和工坊,讓他心裡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
“這夥廣府佬,倒是好手段……”他喃喃自語。在這亂石成堆的灘塗上硬生生墾出這麼一片基業,所耗費的銀錢和人力絕非小數目。他們圖什麼?這臨高縣要啥沒啥,除了海就是石頭。莫非……真如林振新揣測的那般,是和海盜有所勾結,在此設個陸上的窩點?
一想到海盜,他心頭就躥起一股邪火,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彷彿還留著去年博鋪港被劫後的隱痛。當時他馳援不及,趕到時只見港口濃煙滾滾,手下的汛兵死傷狼藉,鄭守正的船隊早已揚長而去。為了平息事態,他不得不通過林振新,向其叔父、瓊州鎮總兵林百川行賄了二百兩雪花銀,這才勉強保住了頂戴。
他劉承弼能從一個小小的普通汛兵爬到如今正六品千總的位置,靠的不是戰功,正是這份“懂事”。官場上的規矩,他門兒清:想要往上爬,就得捨得下本錢。這些年吃空餉、喝兵血,一年下來也能撈個五六百兩,可這臨高終究是個窮地方,這點錢在打點上司時,往往顯得捉襟見肘。上司的胃口越來越大,他的晉升之路也似乎走到了頭。
“媽的,這鬼地方,鳥不拉屎!”他心裡暗罵。他無時無刻不想著調離這個窮鄉僻壤,去雷州府城,甚至去廣府那等繁華之地。那裡隨便一個缺份,油水都比這兒豐厚十倍。
眼前這百仞灘營地,在他眼中瞬間變成了一個絕佳的機會。這夥商人有錢、有貨,而且看起來還不懂“規矩”——前夜鬧出那麼大動靜,居然不知道主動來孝敬?這就怪不得他劉某人親自上門“指點”了。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狠厲。這塊肥肉,他吃定了!能不能攢夠打通關節的銀子,說不定就看這一票了。必須把握住機會,狠狠地敲上一筆!
“走!”他收回思緒,一揮手,帶著人馬朝著營地緩緩壓了過去。
就在他們勒馬駐足,遠遠打量那片營地時,卻不知自己一行人早已暴露在百仞灘無形的科技防線之下。
哨樓頂端,那臺經過偽裝的高清攝像機,其長焦鏡頭早已將山坡上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智能識別系統在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這群不速之客——幾十名身著號服的兵丁,簇擁著幾名騎馬的軍官,正對著營地方向指指點點。
高清畫面通過無線網絡,瞬間傳輸到了指揮部內王磊手中的終端上。
屏幕清晰地顯示出對方的人數和裝備,王磊看著畫面,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客人到了,還挺準時。通知克哥,‘官爺們’已經上門了。”
科技的優勢讓穿越眾擁有了“千里眼”,劉承弼自以為隱蔽的偵察,從始至終都在別人的注視之下。
收到警報後,指揮部內立刻展開了高效而隱蔽的應對。
王磊面色沉靜,迅速將一支上了膛的格洛克手槍插進後腰的槍套,用外套下襬仔細遮好。他的動作乾淨利落,不帶一絲煙火氣,彷彿只是整理了下衣裳。
陳懷瑾與在場的其他幾位元老也心照不宣地完成了同樣的動作。一時間,屋內幾人看似姿態放鬆,實則都已暗藏殺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肖澤楷則快步走向訓練場,找到正在帶隊的黃小虎,低聲而清晰地命令:“小虎,立刻解散隊伍,安排大家返回各自工位,照常幹活。記住,就當什麼都沒看見,該幹什麼幹什麼。”
黃小虎心領神會,沒有絲毫猶豫,立即轉身對著剛剛列隊完畢的莊丁們喊道:“全體都有!訓練暫停,各回各位,繼續施工!”
剛剛還瀰漫著肅殺之氣的訓練場,轉眼間就化解為一片忙碌的工地景象。莊丁們雖然心中可能存有疑慮,但嚴格的紀律讓他們選擇了無條件執行命令。這迅速的反應,成功地將可能刺激對方的武裝對峙因素降到了最低。
整個營地外鬆內緊,如同一隻蜷縮起來、卻暗藏利爪的野獸,靜靜等待著訪客的到來。
王磊環顧四周,眉頭微蹙。雖然大夥都已隨身佩帶手槍,但他總覺得還不夠穩妥。清軍人數眾多,萬一對方真要動粗,僅憑几把手槍難以形成有效的火力威懾。
“洪川,”他招手喚來正在檢查工具的張洪川,壓低聲音,“你帶上那支長傢伙,上二樓原型哨塔。記住,除非他們先開火,或者克哥下令,否則絕對不要暴露。”
張洪川會意,不動聲色地走到工具棚角落,從一個偽裝成建材箱的武器庫裡取出一把用油布包裹的AK-47步槍。他利落地檢查槍械,將幾個壓滿子彈的彈匣塞進腰間,隨即藉著工棚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沿著還在施工的樓梯潛上二樓。
這座剛剛完成封頂的圓形哨塔位置極佳,居高臨下,正好能將營地大門外的空地盡收眼底。張洪川在射擊孔後蹲下,輕輕架好步槍,調整呼吸,準星穩穩地罩住了遠處坡地上那些清兵的身影。
此刻,營地內外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勢——明面上是毫無防備、埋頭幹活的平民;暗地裡,一個致命的交叉火力點已經悄然形成。王磊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對陳懷瑾微微點頭。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看這位千總大人,到底是來“巡查”,還是來“找死”了。
“籲——”
隨著一聲拉長的吆喝,劉承弼與林振新用力勒緊韁繩,戰馬前蹄微揚,打了個響亮的響鼻,穩穩停在了營地大門前。這一人一馬刻意做出的聲勢,帶著明顯的示威意味。
林振新端坐馬上,一手隨意地挽著韁繩,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根牛皮馬鞭。他並未下馬,而是用鞭梢倨傲地指向聞聲出來的陳懷瑾等人,陰鷙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為首的陳懷瑾身上。
他嘴角下撇,臉上橫肉繃緊,刻意提高了嗓門,聲音尖銳而咄咄逼人:
“此處誰是管事的?滾出來回話!”
不等陳懷瑾開口,他便自報家門,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優越與威脅:
“我乃瓊州鎮鎮標左營林振新!這位是我家千總劉承弼,劉大人!”
他側身示意了一下身旁面無表情的劉承弼,隨即猛地轉回頭,目光更加兇狠,馬鞭朝空一甩繼續惡狠狠的說道:
“我家大人聽聞,前些日夜裡,爾等此地有海盜來襲,槍聲大作,可有此事?”
他刻意頓住,身體前傾,試圖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和凌厲的氣勢徹底壓倒對方,搶佔這場較量的主動權。那副模樣,活脫脫便是上門找茬、敲骨吸髓的官軍標準嘴臉。
王磊盯著林振新那副比古裝劇裡還要囂張十倍的做派,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腦門,他還是頭一回在現實中遇到如此飛揚跋扈的人物。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極其隱蔽地緩緩向腰後摸去,握住了那冰冷堅硬的槍柄。
就在這氣氛緊繃的剎那,陳懷瑾卻上前半步,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他彷彿完全沒有看到林振新那根幾乎要戳到臉上的馬鞭,目光越過他,直接投向端坐馬上的劉承弼,從容不迫地拱手道:
“失敬,失敬!原來這位就是保境安民、威名遠播的劉大人!鄙人陳懷瑾,來自廣府潮州,在此籌建莊園,墾殖甘蔗製糖。”
他語氣誠懇,姿態放得雖低,腰板卻挺得筆直,話語間更是不動聲色地將“保境安民”這頂高帽先給對方戴了上去。
“本想待這莊子粗略建成,不至怠慢貴客時,再備上厚禮,親往署衙拜請大人過府指點,嘗茶論事。怎知劉大人心繫民瘼,今日不辭辛勞親自前來巡查,實在令我等待惶恐又感佩!”
他側身讓開道路,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笑容依舊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輕視的氣度:
“只是眼下莊內實在簡陋,唯有工棚暫可遮陽避塵,若大人不嫌棄,還請移步稍歇,飲一杯粗茶,容我等細細稟明前因後果。”
這番話,既給足了對方面子,點明瞭“本應我們上門”的禮數,又將己方置於“守法商人”的弱勢位置,同時明確表達了希望通過溝通而非衝突解決問題的意願。可謂滴水不漏。
劉承弼端坐馬上,見這廣府商人陳懷瑾言辭謙恭,禮數週全,心中那股因對方“不懂規矩”而生的不滿,頓時消散了大半。他混跡官場多年,深諳“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更何況對方背後可能還有廣府那邊的門路,自己也不能逼得太甚,免得橫生枝節。
既然對方如此“識趣”,主動遞了臺階,他若再端著架子,反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了,也於後續的“正事”無益。
他目光掃過眼前這簡陋的工棚和寥寥數人,心中底氣十足。他根本不信在這臨高地界,有人敢對他這位朝廷正六品武官、瓊州鎮千總動手。挾持官軍將領?那是抄家滅族的死罪!更何況,他身後坡地上那五十多名手持刀槍、弓弩在弦的營兵可不是擺設,那是他賴以橫行臨高的本錢,是實打實的戰力,絕非樣子貨。若真有不識相的妄動,頃刻間便能將這片草創的營地碾為齏粉。
“嗯…”他鼻腔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臉色卻緩和了不少,隨即抬手輕輕一招。
一直侍立在側的兩名心腹親兵立刻會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穩穩地扶住他的臂膀和腰背,協助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間透著熟練,顯然平日沒少做這等差事。
劉承弼整理了一下官袍下襬,踱步到陳懷瑾面前,臉上擠出一絲看似隨和,實則隱含倨傲的笑容:
“陳東主客氣了。既如此,本官便叨擾一杯清茶。”
他話說得客氣,腳步卻已朝著工棚方向移動。走了兩步,似才想起般,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振新,你隨我一同進去。你們兩個,”他側目示意那兩名緊隨其後的親兵,“也在外面守著。”
他特意只點了林振新和兩名貼身親兵跟隨。人多眼雜,有些話不好說得太明,有些“價碼”也不便當著太多下屬的面談。帶的人少了,萬一有事不夠穩妥;帶的人多了,又顯得過於咄咄逼人,反而可能嚇跑了肥羊,有損他“體恤商民”的官面形象。眼下這三人配置,既保證了自身安全,也留足了轉圜談判的空間,可謂恰到好處。
老於官場的劉承弼,每一步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一踏入工棚,劉承弼銳利的目光便快速掃過內部陳設。只見棚內一角整齊堆放著大量新鮮的甘蔗種節,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泥土和植物清香,幾把沾著泥點的農具隨意靠在牆邊。這番景象,讓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這夥人看來是真想在此地墾殖種甘蔗的,並非虛張聲勢。
“劉大人,林大人,條件簡陋,委屈二位了。”陳說之著,從一旁木箱裡取出一套物事。
當那套仿古的玻璃茶具被拿出來時,劉承弼和林振新的目光瞬間就被牢牢吸住了。只見陳懷瑾手中那水壺通體透明,晶瑩剔透,在昏暗的工棚裡彷彿自行發光一般!他熟練地將茶葉投入壺中,衝入熱水,翠綠的葉片在清澈的水中舒展翻滾,一切景象都清晰可見,宛如魔法。
陳懷瑾也顧不上什麼茶道禮儀了,直接倒了三杯,將其中兩杯推到劉、林二人面前:“兩位大人,請嚐嚐這新到的綠茶。”
劉承弼下意識地端起茶杯,指尖傳來的滾燙觸感讓他幾乎失態,但他強忍著沒有鬆手。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這手中的杯子佔據了——這竟是純淨無瑕的琉璃杯!杯壁輕薄均勻,毫無雜質氣泡,比他曾在知府大人府上見過的那些昂貴琉璃器不知要精美多少倍!這等寶物,竟然出現在一個四處漏風的工棚裡,被用來招待客人?簡直是暴殄天物!
一旁的林振新更是看得眼睛發直,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杯子,如同捧著一件易碎的絕世珍寶,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一口氣把它吹碎了。他貪婪地看著那透明的杯壁和清澈的茶湯,感覺自己過去幾十年都白活了。
陳懷瑾、肖澤楷、王磊幾人臉上掛著謙和的笑容,默默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們清楚地捕捉到了兩位官爺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震驚與貪婪。
劉承弼的手指在那光滑冰涼的杯壁上反覆流連,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似的,死死鎖在這套流光溢彩的器物上。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方才那故作威嚴的聲調裡,此刻卻摻進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渴望與酸意:
“唉呀……陳東家啊,”他搖著頭,語氣顯得頗為“關切”,“如此……如此澄澈透亮的琉璃器,竟能做得這般純淨無瑕,薄如蟬翼,實乃劉某生平僅見。堪稱世所罕見啊!”他刻意加重了“世所罕見”四個字,目光灼灼地看向承嶽:
“這般稀世奇珍,豈能……豈能隨意置於這四處透風的草棚之中?萬一被那些不識貨的粗人,或是殺才海盜瞧見了,起了歹心,豈不是天大的禍事?陳東家,還需……還需妥善珍藏才是啊!”
他嘴上說著讓對方收好,可那戀戀不捨、幾乎要將茶杯捂熱的姿態,卻將他的真實心思暴露無遺。
陳懷瑾將對方這副欲擒故縱的模樣盡收眼底,臉上笑容不變,語氣輕鬆:
“劉大人真是慧眼如炬。不過,器物雖好,也需遇得明主。既然大人如此喜愛,這套茶具便贈與大人了,也算是答謝大人今日親臨巡視的辛勞。”
劉承弼臉上堆著笑,小心翼翼地將那玻璃茶杯放回桌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心裡早已罵開了:一套琉璃器就想把老子打發了?當是打發叫花子麼?真當劉某沒見過世面?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掠過一絲精光,突然話鋒一轉:
“陳東家客氣了。不過——”他拖長了語調,身子微微前傾,“本官聽聞,前些日夜裡,有一夥膽大包天的海盜闖入了你這百仞灘。據說動靜不小啊,不但有火光,還有人聽見了銃子射出的炸裂聲,噼啪作響,可不像是鞭炮。”
他目光陡然銳利起來,緊緊盯著陳懷瑾:
“此事關係地方安寧,非同小可。不知貴莊可有人員傷亡?財物可有損失?還望陳東家如實相告。”
陳懷瑾臉上適時地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拍著大腿嘆道:
“劉大人明鑑!那晚確實來了幾個毛賊,趁著夜色想摸進來。他們手裡拿著的,也不知是火銃還是燒火棍,遠遠地放了幾聲,聽著是挺嚇人。”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鬆:
“好在咱們莊子里人多,敲鑼打鼓,又把過年備著的幾掛萬字鞭全點了,噼裡啪啦一通響,愣是把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海匪給嚇跑了!您說可笑不可笑?財物分毫未損,人員也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