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海盜襲擊(二)
聽到王磊的命令,周建明沒有絲毫猶豫。他右手拇指利落地向上撥動,關閉了AK-47的保險,發出清脆的“咔噠”聲,隨即左手抓住護木,熟練地將步槍甩到身後,由槍帶斜挎在背上,解放出雙手。
他沉穩地蹲下身,並沒有立刻去觸碰鄭守正,而是先快速用目光掃視了一遍對方的全身和周邊有無匕首刀具之類的武器,隨後檢查其身體。
視線首先鎖定頭部:確認其意識狀態(清醒,眼神痛苦且警惕)、口鼻有無出血(無)。
快速掃過軀幹:重點觀察胸前、腹部有無明顯的血跡擴大或衣物破損(除右臂傷外,未見其他明顯創口)。
最後檢查四肢:確認了右臂是唯一的重傷源,左臂和雙腿活動受限主要是因為失血和疼痛,而非骨折或貫穿傷。
整個過程冷靜得像是在檢查一件物品,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確認沒有立即致命的其它傷口後,他才開始行動。
“別動,想活命就老實點。”周建明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他避開鄭守正那充滿怨毒和恐懼的眼神,左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按住鄭守正的左肩,將其牢牢固定在灘塗上,杜絕其任何暴起反抗的可能。
同時,他的右手已經探向自己腰後的戰術包,從裡面麻利地掏出了一個戰場急救用的旋壓式止血帶。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將止血帶熟練地套在鄭守正受傷的右臂大臂根部,然後用力旋轉絞杆,直到傷口處的噴湧狀出血明顯減緩、變為滲血。
“磊哥,還活著,右臂肱骨開放性骨折,失血較多,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周建明頭也不抬,用平穩的語調向王磊彙報情況,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又從包裡拿出加壓包紮敷料,開始對傷口進行初步處理。
他深知王磊的槍口正穩穩地指著這個海盜頭子,為自己提供了絕對的安全保障。而他自己要做的,就是高效、冷靜地執行命令,控制住目標,並保住他的命。這份在壓力下沉著應對的素質,顯然也是經歷過洛哥手下那段不平凡歲月磨練出來的。
王磊見周建明已經控制住局面,便單手將AK步槍背到身後,另一隻手則從腿側槍套中拔出了格洛克17手槍,黑洞洞的槍口依舊穩穩地指向鄭守正的腦袋。這個動作行雲流水,顯示出他對各種槍械的極致熟練。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血泊中的鄭守正,語氣帶著審視和一絲好奇:
“你就是這群海盜的頭子吧?報個名號。”
鄭守正忍著鑽心的劇痛,斜眼瞥了一下正在給自己緊急包紮、手法利落得不像普通人的周建明,又看向王磊手中那造型奇特、從未見過的“短銃”,以及他們身上怪異的裝束(防刺服、戰術背心等)。他心知今日栽得徹底,但那股子混不吝的悍匪氣還在,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就是鄭守正!您幾位……看著不像是官軍的路數。”
“呵呵,”王磊聞言輕笑一聲,晃了晃手中的格洛克手槍,語氣帶著絕對的自信和一絲嘲諷,“官軍?你覺得官軍能有我們這般的火力?”他特意加重了“火力”二字。
“火……火力?”鄭守正顯然沒聽過這個現代詞彙,但他不傻,結合剛才那毀天滅地的銃聲,大概猜到指的是那恐怖無比的“連珠快銃”。他嚥了口帶血的唾沫,心中的恐懼又深了一層——這些人不僅武器駭人,說話也透著古怪。
王磊沒在意他的困惑,目光落在鄭守正那與時代格格不入的髮髻上,問出了他真正好奇的問題:
“我看你,留著前明的髮髻,在這乾隆年間,倒是稀罕。你就不怕官府抓你殺頭?”
這句話彷彿戳中了鄭守正的某個痛處,也可能是自知必死,他竟生出一股豁出去的悲憤,咬著牙回道:“老子是國姓爺鄭成功的後人!豈能剃那豬尾巴辮子,辱沒祖宗!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王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果然有來歷,不是普通的海盜。這個發現,讓這個俘虜的價值又提升了不少。他沒有接話。
王磊轉身,判定鄭守正已無威脅後,對著後方左側亂石堆方向的陳懷瑾等人喊道:“安全!把保險關閉!克子,你們過來一下!”
陳懷瑾聞言,立刻示意曹林、範守一等人關閉步槍保險,槍口朝下,保持著基本的警戒姿態,快速從亂石堆後跑了過來。
當陳懷瑾走近,目光落在被周建明控制著、癱坐在地上的鄭守正身上時,他臉上原本因戰鬥而緊繃的神情瞬間被一種濃厚的興趣所取代。王磊用槍指了指鄭守正的腦袋,對陳說之道:“克子,看他的頭髮。”
“哦?”陳懷瑾蹲下身,仔細端詳著鄭守正腦後那個與時代格格不入的髮髻,眼神亮了起來,“明代髮髻?有意思,真有意思!”他饒有興致地摸著下巴,在這大清乾隆年間的土地上,看到一個公然留著前明發髻的海盜頭子,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和極具價值的故事線索,這個海盜頭子背後有故事。
他沒有急於詢問武器或戰鬥,而是直接切入核心身份問題,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審視:
“鄭守正,是吧?看你這一頭頭髮,不是尋常海匪敢留的。說說吧,什麼來路?是心裡還念著前朝,還是祖上有什麼淵源,讓你寧肯被官府追殺,也不肯剃髮易服?”
這句話問得相當直接,也點明瞭留髮髻在當下的巨大風險。陳懷瑾緊盯著鄭守正的眼睛,試圖從他的反應中捕捉更多信息。這個海盜頭子的身份和動機,很可能關係到他們未來在沿海地區的佈局——是潛在的敵人,還是一個可以分化、利用甚至合作的對象?
鄭守正看著這個新來的年輕人(陳懷瑾),雖然穿著打扮和剛才那兩個煞神一模一樣,但氣度明顯不同,周圍幾人也隱隱以他為首。他本不想再重複自己的“光榮歷史”,敗軍之將,有何顏面可言?但轉念一想,對方明明可以一槍打死自己,卻只是擊傷,還派人包紮,現在又來盤問根底,必定是另有所圖。或許……這是一線生機?
想到這裡,他強忍著斷臂的劇痛和失血的虛弱,深吸一口氣,用尚算完好的左手勉強撐起一點身子,昂著頭,儘管臉色蒼白,卻還是努力擺出海梟的架勢,聲音嘶啞地開口:
“哼,既然落到你們手裡,也沒什麼好瞞的。沒錯,老子鄭守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大明延平王,國姓爺鄭成功的後代!”他特意強調了“鄭成功”三個字,仔細觀察著陳懷瑾的反應,這是他身上最值錢的“招牌”。
“這頭髮,”他用左手艱難地指了指自己的髮髻,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驕傲與悲涼的苦笑,“是祖宗留下來的,是漢家衣冠!老子就是死,也絕不能剃了這頭髮,去留那韃子的豬尾巴!”
交代完最核心的身份,他似乎也放開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炫耀,繼續說道:
“老子在這海上混了十幾年,瓊州海峽來回趟了不知多少遍,安南那邊的海道也是常來常往!搶過官府的官川,劫過洋人的商船,跟安南的水師也幹過仗!手下弟兄最多時也有兩三百號人,大小船隻十來條!在這南海面上,提起我鄭守正的名號,誰不……”
他本想說“誰不敬畏三分”,但話到嘴邊,看著眼前這些手持恐怖火器、面無表情的人,再看看周圍灘塗上橫七豎八的手下屍體,那後面的吹噓話語便再也說不出口,化作了一聲混雜著痛苦、不甘和徹底失敗的沉重嘆息。所有的“光榮”與“威風”,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陳懷瑾聽完鄭守正這番夾雜著自傲與悲涼的自述,臉上非但沒有露出譏諷,反而浮現出一份複雜的、帶著歷史厚重感的敬意。他當然知道,真正的鄭成功嫡系後裔,如鄭克塽,早在康熙年間就已降清,被編入漢軍正紅旗,封了個空頭公爵,在大清的體制內苟延殘喘,早已失了先祖的脊樑。
而眼前這個海盜,無論他是鄭家不知哪一房的偏遠旁支,還是僅僅頂著個名號扯虎皮拉大旗的冒牌貨,至少,他敢在乾隆年間,頂著殺頭的風險,留著這前明的髮髻,並且以此為榮,以此為信念。這份在現實中近乎固執的堅持,其象徵意義,遠比他血脈的真假更重要。
陳懷瑾看著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鄭守正,我不管你是正牌的鄭成功後裔,還是僅僅仰慕國姓爺威名、冒名頂替的海盜頭子。”他刻意略過了鄭克塽降清的那段尷尬歷史,話語中充滿了對“鄭成功”這個符號本身的尊重,“就衝著你敢在如今這世道,依舊留著這前明的髮髻,寧為海盜也不肯向韃子低頭這份心氣兒,我陳懷瑾,就願意留你一命。”
陳懷瑾看著鄭守正的眼睛,緩緩摘下了自己的戰術頭盔,露出了與現代軍人無異的精悍短髮。這個動作在18世紀的夜空下,帶著一種驚世駭俗的宣言意味。
“你的家當(船和物資)應該還在,”陳懷瑾的聲音平穩,卻字字敲在鄭守正心上,“但你的人馬和人心,已經散了。這片倒在血泊裡的,估計都是跟你最緊的親信吧?能活下來的,寥寥無幾。”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鄭守正此刻眾叛親離、根基盡毀的絕境,隨即話鋒直指核心:
“鄭守正,我現在問你,你願意投降嗎?”
鄭守正瞳孔猛地一縮,甚至暫時忘記了手臂的劇痛!他死死盯著陳懷瑾那一頭絕不屬於大清順民的短髮,再聯想到他們那犀利無比、聞所未聞的“快銃”,一個大膽、瘋狂卻又無比合理的猜想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你們……你們也是……反清的人?你們是天地會的?”
他的聲音因激動和震驚而顫抖。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為什麼這些人武器如此精良卻蟄伏在這荒灘,為什麼行事風格與官府和普通海商截然不同!他們不是官軍,更不是普通商人,他們是……是有著更大圖謀的反清勢力!而且是一支實力深不可測的勢力!
自己這個打著“鄭成功後人”旗號的小海盜,在人家面前,簡直就是乞丐與帝王的區別!
剎那間,所有的猶豫、對死去親信的些許愧疚,都被強烈的求生欲和押注未來的野心所取代。那些倒下的兄弟?只能怪他們命不好,下輩子再一起做兄弟吧!
他幾乎是掙扎著用左手撐起身體,不顧傷口崩裂的疼痛,對著陳懷瑾嘶聲道:
“我願意!我願意投降!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
在這決定命運的一刻,他決定押上自己所有的籌碼,包括他最為忌諱、視為恥辱的出身。他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但隨即被決絕取代,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我鄭守正……不!”他猛地搖頭,吐出了一個深埋心底、從未對旁人提及的名字:“我本名叫鄭六魚!只因我爹生我那天在灘上只撿到六條爛魚,請不起先生,便胡亂取了這個名……我平生最恨此名!”
他抬起頭,眼神灼熱地看向承嶽,彷彿在獻上最珍貴的投名狀:
“今日我將這恥辱之本名告於主公,以示鄭六魚……願效犬馬之勞,誓死追隨,共圖大業!”
這一刻,他不僅是在投降,更是將自己最不堪的過去和未來的命運,徹底與陳懷瑾這群神秘而強大的“反清同路人”綁定在一起。他看到了一個能洗刷恥辱、遠比當海盜搶劫更廣闊、更值得押上性命的前景。吐出“鄭六魚”這三個字,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與決絕。
陳懷瑾聽完鄭守正——不,是鄭六魚——這番連真名和盤托出的投誠之言,知道火候已到,便也不再藏著掖著。他微曲身體,伸出右手,一把將因失血和激動而搖搖欲墜的鄭六魚從地上拉了起來,目光直視其雙眼,語氣坦誠而銳利:
“好!鄭六魚,你既然願意投降,也猜到了我們是幹什麼的,天地會那小打小鬧的不配入我的眼。我陳懷瑾,今天就代表我元景山,接受你的投降和效忠!”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王磊心領神會,幾乎在同一瞬間,手臂一抬,“砰!”一聲清脆的槍響,一發手槍子彈精準地打在鄭六魚身後一步遠的鵝卵石上,碎石屑濺了他一身!
陳懷瑾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冰冷的金屬質感:“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今日能留你性命,他日若敢有絲毫背叛——那子彈,可不認人!屆時,天涯海角,也必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和毫不掩飾的死亡威脅,讓鄭六魚渾身一顫。他不僅沒有恐懼,反而因此更加確信自己跟對了人——如此恩威並施,方是成大事者之氣度!
他不顧右臂鑽心的疼痛,“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但這次是面向大海的方向。他用尚能活動的左手並指指天,臉色因失血和激動而蒼白,聲音卻異常洪亮、虔誠: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媽祖娘娘見證!”他嘶吼著,喊出了所有海上討生活之人最敬畏的神只名號,“我鄭六魚今日在此立誓!效忠主公陳懷瑾和元景山,若有貳心,背信棄義,叫我天打雷劈,葬身魚腹,永世不得超生!”
對於海盜而言,“葬身魚腹”是最惡毒、也是最敬畏的誓言。此言一出,代表著鄭六魚已將身家性命和身後魂魄,都押在了陳懷瑾身上。
一旁觀禮的四人組,此刻內心更是受到了巨大的衝擊,神態各異:
王慎言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圓,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開始自動播放《三國演義》的經典橋段——“收服甘寧”、“義釋嚴顏”、“七擒孟獲”!眼前這活生生的陣仗,陳懷瑾恩威並施,王磊武力震懾,海盜頭子指天發誓……這可比看電視劇帶勁多了!他只覺得一股熱血往頭上湧,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我靠!這才是幹大事的樣子!跟對人了!”
曹林則是看得兩眼放光,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他羨慕的不是鄭六魚投降,而是陳懷瑾和王磊身上那股揮灑自如的掌控力。一個從容不迫,盡顯上位者氣度;一個殺伐果斷,堪稱最鋒利的刀刃。他心中暗道:“大丈夫當如是也!總有一天,我也要像磊哥那樣,拿著手中最鋒利最快的槍!”強烈的建功立業之心在他胸中燃燒。
李景行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冷靜分析的光芒。他心中已是讚歎不已:“高,實在是高!陳懷瑾這一手‘不計前嫌、納降施恩’,磊哥這一手‘武力威懾、敲山震虎’,配合得天衣無縫!不僅收服了一個地頭蛇,補充了海上力量,更是在我們這些新人面前立了規矩、展了手段。這馭人之術和團隊默契……看來我們這個團隊,比我想象的還要團結。”他更加堅定了留下來的決心。
範守一看著眼前這一幕,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原本心裡可能存在的一絲搖擺和觀望,此刻徹底煙消雲散。他混跡江湖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深知“恩威並施”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何其難也!陳懷瑾和王磊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這海盜頭子收拾得服服帖帖,更是藉機給所有人立了規矩。他心裡徹底服氣了:“沒說的了!這倆太牛逼了,有手段,有實力,更有幹大事的魄力!跟著他們,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想三想四,那就是自己找死!”
經此一事,這四位新人的心,才算真正被初步收攏,對團隊的認同感和敬畏感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