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丈地清畝(二)
劉書吏見狀,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幸好這位陳東家沒有就此事借題發揮,追究此地“不祥”,買賣看來還能繼續。但與此同時,一股更深的忌憚與好奇在他心底翻湧。這夥人面對浮屍的鎮定太不尋常了——不是那種見多識廣的麻木,而是一種……近乎冷靜的審視。尋常商賈,哪怕是走南闖北的,遇到這種晦氣事,第一反應也多是避之不及,或是驚慌失色,哪會像他們這般,眼神裡除了最初的驚訝,更多是分析和思索?尤其是那個發號施令的陳懷瑾,處置得如此乾脆利落,彷彿處理的不是一具駭人的屍體,而是一件普通的麻煩公事。這夥人,絕非常人,其來歷和真實目的,恐怕遠比購買一塊荒灘要複雜得多。
河風裹挾著水汽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吹過“望灘石”頂上沉默的眾人。那具在渾濁河水中沉浮的腫脹軀體,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了肖澤楷、李承宗、王磊和趙志強的心上。他們此前對這片荒灘的些許失望——嫌其貧瘠、偏遠、開發困難——在此刻,被眼前這赤裸裸的、關於生命消亡的殘酷景象徹底沖刷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幾乎令人窒息的複雜心緒。
這其中,唯有陳景嶽面容相對平靜。他早年是駐外武官,後來又在局勢動盪的非洲打拼多年,戰亂、瘟疫、貧瘠土地上無聲消逝的生命,他見過太多。眼前這幕,雖然發生在截然不同的時空背景下,但本質上仍是人類社會底層悲劇的又一重演。他的平靜,帶著一絲歷經滄桑後的無奈與接受。
然而,對其他四人而言,這衝擊是前所未有的,儘管他們的反應因各自的專業背景而截然不同。
肖澤楷的臉色比剛才暈車時更加蒼白,胃裡一陣陣翻江倒海。他的大腦習慣於處理精確的代碼和清晰的邏輯流程,而眼前這具高度腐敗、失去所有“人形特徵”的軀體,完全是一個無法解析的、充滿無序和混沌的“Bug”,他剛開始選擇這裡的時候,可沒有想到這些突發事件。
李承宗看著屍體則是迷茫,第一次直面這種場景,確實有點生理不適。
王磊無言,電視裡可不會演這些,這是實打實的清代民生困境,只有他們主掌握這片土地的時候才能遏制這種情況發生。
趙志強確實是幾人中看得最開的。在醫學院的生涯裡,解剖臺上的遺體、ICU裡掙扎的生命、以及各種病理標本,早已讓他對死亡的形式有了相當的“免疫力”。面對浮屍,他最初的驚愕過後,迅速進入了專業的觀察狀態。他注意到屍體的腫脹程度、皮膚顏色和大概的浸泡時間,心裡快速閃過幾種可能的死因:溺水、基礎疾病突發,或是更糟糕的情況。然而,與在醫院裡不同,此刻他內心湧起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在清代,對於這樣一個衣衫襤褸的底層民眾而言,無論是死於貧窮導致的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還是死於某種在這個時代無藥可治的傳染病,或者僅僅是得不到及時救治的普通傷病,其結局可能都是一樣的——被這片土地無聲地吞噬。他的“看得開”,並非冷漠,而是一種基於專業認知的、對時代侷限性的深刻悲哀。他明白,在這裡,醫學能做的,太有限了。
陳懷瑾沉穩的聲音打破了現場的沉寂,將眾人的注意力從河中的悲劇拉回到現實。他目光掃過臉色各異的同伴,最後定格在神色略顯不安的劉書吏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好了,諸位。”他輕輕拍了拍手,彷彿要驅散那縈繞不去的晦氣,“意外之事,既已處置,便無需過多縈懷。待事了,我們給這位不幸的老者上柱香,聊表心意便是。”
他話鋒一轉,立刻切入正題,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專注於事務的精明,對劉書吏說道:“劉書吏,時辰不早,莫要耽擱了正事。咱們這就開始丈地吧!”
說著,他向前邁了兩步,站到巨石邊緣,伸手指點著下方廣袤的灘塗。他的動作清晰而肯定,顯然心中早有溝壑。
“您看,”他先指向東面靠近河流、地勢稍低的一片區域,那裡是他們規劃中未來利用水力的關鍵地帶,“這邊,從之前官府埋下的那個石質樁界為起點……”他目光精準地找到了那個半埋在土裡的界樁,“向西,一直量到通往縣城的那條官道大路為止。”他的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清晰的橫線,確定了東西的寬度。
“然後,”他頓了頓,手臂轉向南北方向,“北邊,就以我們腳下這片河灘的自然邊緣為界,南邊,則到前面那片蘆葦蕩的邊緣。”他的手指最終在空中閉合,清晰地勾勒出一個大致呈四方形的區域範圍。
“對,就是這一整塊。”陳懷瑾收回手,語氣篤定,“劉書吏,就煩請您手下的弓手弟兄們,按照這個四至範圍,仔細丈量清楚。重點是這塊河灘地的準確畝數,以及臨河這一線的具體邊界走向,務必精確,將來我們壘牆建基,也好有個準繩。”
他特意強調了“四方形”和“精確”,這既是為了確保拿到手的土地範圍明確,避免日後糾紛,也隱隱透露出他們對此地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有著清晰規劃和用途的。這番指點和安排,條理分明,目標明確,讓原本還想在丈量範圍上做些文章的劉書吏,一時也找不到什麼含糊其辭的餘地,只能連連點頭,轉身催促那些弓手和算手們趕緊依言行事。
只見那幾個精壯的弓手,兩人一組,扛著長長的丈量步弓和浸過桐油的結實弓繩,在亂石灘上艱難地跋涉。他們時而需奮力拉直長繩,將其緊貼地面,高聲報出尺寸;時而又因地面凹凸或溪流阻隔,不得不重新定位、反覆拉測。汗水浸透了他們的短衫,在後背洇出深色的汗漬。算手則跟在後面,尋了塊略平整的石頭權當書案,聽著報數,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弄,發出噼啪作響的清脆聲音,隨即用毛筆在厚厚的冊頁上鄭重記下每一個數字。整個丈量過程繁瑣而緩慢,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屬於官府的嚴謹與權威。
日頭漸漸偏西,已是下午未時初刻,約下午一點半左右。這片原本寂靜的百仞灘,在過去幾個時辰裡,被弓手們來來回回的腳步和呼喝聲填滿。
在此期間,得了陳懷瑾銀錢的那兩名衙役,招呼了一個同來的車伕幫忙,三人涉過齊膝的河水,在河對岸尋了一處高於灘塗、能望見文瀾河流向的土坡。他們用隨身的鐵尺和找來的樹枝,費力地掘了一個淺坑,將那不幸的老者草草掩埋在用浮土培好,總算讓他免於曝屍荒野。新壘的土墳孤零零地立在河對岸,與這邊的喧囂隔水相望。
也正是在丈量接近尾聲時,陳懷瑾喚來一名腿腳麻利的車伕,給了他些散碎銀子,吩咐他騎馬趕回臨高城中,去紙火鋪買些香燭紙馬回來。車伕領命而去,快馬加鞭,終於在弓手們收攏弓繩時趕了回來,將一個油紙包遞到陳懷瑾手中。
幾人默默涉過清涼的河水,來到對岸的新墳前。沒有儀式,沒有言語,陳懷瑾將香點燃,分與眾人。寥寥青煙在灼熱的空氣中嫋嫋升起,帶著松木和紙張燃燒的特殊氣息,很快便被河風吹散,飄向不知名的遠方。眾人對著那座無名的土墳,默默鞠了三躬。
劉書吏抱著那本墨跡已乾的賬冊,並未涉水過河,只是遠遠站在河這邊,眯著眼望向對岸。只見陳懷瑾、肖澤楷等人正神情肅穆地對那座新墳躬身行禮,幾縷線香的青煙在河風中脆弱地飄散。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心裡頭那股混雜著不解與輕蔑的情緒又翻湧上來。
“真是……良善得過了頭,近乎迂腐了。”他在心底暗自嘀咕,實在難以理解這幾人的行徑。
那不過是個投河自盡的賤民罷了。在這年景,似這般活不下去、自己尋了短見的窮鬼,他劉書吏見得多了。縣衙的卷宗裡都不會多記一筆,屍身若能尋到親人認領便是造化,大多不過是尋個亂葬崗一扔了事,誰還會費心費力地替他收殮掩埋,更別提這般鄭重其事地祭拜了?
“況且,這老東西差點就壞了我籌劃許久的好事!”一想到此,他心頭更是不悅。若不是陳懷瑾處置得當,這具晦氣的浮屍完全可能讓這幾位一看就“不差錢”的東家對百仞灘這塊地望而卻步,那他劉書吏上下打點、盼著從中撈取一筆豐厚“好處費”的如意算盤,可就要徹底落空了。
在他幾十年混跡縣衙底層的人生經驗裡,人與人的關係無非是利益交換與權勢碾壓。對這等無用的死人施捨善心,除了浪費時間銀錢,還能得到什麼?莫非這幾人真信什麼因果報應、鬼神之說?還是說,這只是他們這些外來商人某種故作姿態的“仁義”表演?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想不通的念頭甩開。無論如何,地是丈完了,該收的銀子一分不能少,該要的“辛苦錢”也必須到手。至於對岸那場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祭拜,不過是生意達成前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他緊了緊懷中的賬冊,那裡面冰冷的數字和即將到手的實惠,才是這世間最真實的東西。
待幾人祭拜完,回到河灘這邊後,他趕緊快步走過去。
“陳東家,肖東家,辛苦,辛苦!託您的福,這地總算是丈量清楚了。”他清了清嗓子,將冊頁上的數字指給二人看,聲音洪亮,顯得公事公辦:
“您二位請看,經反覆勘測核算,此地共計一千九百四十九畝四分。”
念出這個數字時,他特意停頓了一下,觀察了一下陳懷瑾的表情,才繼續往下說,語氣變得更為流暢,顯然是按章辦事的老手:
“按照咱們《大清律例》並戶部則例,此等河灘亂石之地,定為下則地,這是板上釘釘,毫無疑義的。”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關節敲了敲冊頁,強調其權威性。
“據此則例計算,您需繳納:地價錢,九十八兩四錢五分;契稅,八兩八錢六分;另,需預繳半年的田賦,計十五兩整。”他將這幾項款項說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說完這一串,他合上冊頁,臉上那公事公辦的神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轉而換上一種極為熟稔的親熱與體己,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話語裡充滿了“為你著想”的意味:
“陳東家,肖東家,這官面上的數目嘛,就是這些,白紙黑字,一分也錯不了,兄弟我也無能為力。”他先撇清自己的責任,隨即話鋒微妙地一轉,“不過嘛……這冊頁造檔、呈送縣衙用印、以及催促戶房儘快給您辦好紅契……這裡裡外外,總還需要打點一番,才能順遂不是?免得節外生枝,耽擱了您的大事。”
他並不直接索要具體數目,只是搓了搓手指,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空白,臉上掛著那種“您懂的”的笑容,靜待著陳懷瑾的回應。這額外的“好處費”,才是他今日如此奔波殷勤的真正目標。
陳懷瑾目光從賬冊上那些繁複的繁體字上抬起——他雖認得,但若要流暢讀出,終究會慢上半拍,不免露怯。他臉上旋即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領情意味的笑容,對著劉書吏拱手道:
“劉書吏,今日真是有勞您和諸位弟兄了。這頂著日頭,來回奔波,著實辛苦。”他話語誠懇,隨即側過頭,對身旁的王磊示意道:“磊哥,先把我們預備的‘茶水禮儀’奉上,聊表心意。”
王磊會意,立刻從隨身攜帶的褡褳裡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沉甸甸布包,雙手遞到劉書吏面前,聲音洪亮,確保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衙役和弓手都能聽見:“劉書吏,這是陳東家、肖東家一點心意,五十兩茶水錢,請您笑納。待地契紅票辦妥下來之後,另有五十兩,必定再次奉上,絕不讓您和衙門裡的弟兄們白忙活!”
一百兩!
這個數字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劉書吏及其手下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劉書吏原本只盼著能撈個二三十兩的外快,這先付五十、事後還有五十兩的厚賞,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他臉上那點因等待而產生的不耐煩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幾乎掩飾不住的驚喜,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銀子,連聲道:“陳東家、肖東家太客氣了!太客氣了!這……這怎麼好意思,放心,地契之事包在劉某身上,定以最快的速度為您二位辦妥!”
緊接著,陳懷瑾又對王景略了點頭。王磊再次從褡褳裡取出幾個小一些的銀錠,朗聲道:“諸位弓手、衙役的弟兄們也辛苦了!陳東家、肖東家另有吩咐,每位弟兄,辛苦錢五兩!”
此言一出,現場那幾位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衙役和弓手,眼睛瞬間都亮了。五兩銀子,對他們而言,幾乎相當於小半年的額外收入!眾人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紛紛擠上前來,接過銀子,嘴裡不住地說著感激的話:
“多謝陳東家!多謝肖東家!”
“東家仁義!”
“往後東家有何差遣,儘管吩咐!”
肖澤楷抬手遮在眉前,望了望已西斜的日頭,橘色的光芒將百仞灘的亂石拖出長長的影子。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依舊帶著河水的溼腥與暑氣未消的燥熱,轉身對眾人開口道:“時辰不早了,此地諸事已畢,咱們就先回城裡歇息吧。”
陳懷瑾聞言,也點了點頭,最後掃視了一眼這片剛剛釐清邊界、未來將與他們命運緊密相連的荒灘,沉聲道:“好,回城。”
劉書吏此刻已是心滿意足,揣著那五十兩雪花銀,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連忙招呼著手下:“對對對,收拾傢伙,護送兩位東家回城!”那些得了厚賞的衙役和弓手們也幹勁十足,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丈量工具,簇擁著幾位東家向停靠車馬的路邊走去。
一行人迤邐行過崎嶇的灘塗,身影在夕陽下拉得老長。車馬啟動,轆轆的車輪聲與雜沓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打破了片刻的安寧,又逐漸遠去,最終融入了暮色四合的官道盡頭。
喧囂過後,百仞灘重歸寂靜。
只有河對岸那座新壘的土墳,孤零零地矗立在稍高的坡地上,無言地凝望著這片灰白色的石灘與蜿蜒的文瀾河。墳前插著的線香早已燃盡,只餘幾截殘梗,彷彿在訴說著一個無人知曉的故事,也為這片即將迎來鉅變的土地,平添了一抹蒼涼而沉重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