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菜鳥搞定老鳥(三)
陳景嶽聞言,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地將手中那瓶21世紀的茶飲放在腳邊的沙地上,動作沉穩,彷彿在進行某個重要的儀式。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三張年輕而充滿決斷力的面孔,洞穴內昏暗的光線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知道,展現誠意的時刻到了,而誠意,往往需要足夠的分量。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洞穴中激起層層波瀾:
“陳景嶽。這是我的真名。”他頓了頓,彷彿這個名字承載著許多沉重的過往。
“年齡?四十六。”這個年紀與他保養得宜的外貌大致相符,卻也更顯其經歷之深。
緊接著,他說出了讓陳懷瑾和王磊瞳孔驟然收縮的話:
“原總參二部,駐非洲局,中校武官。”
“總參二部”這四個字,如同帶有千鈞之力,讓空氣瞬間凝固。陳懷瑾和和王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他們猜到洛哥來歷不凡,可能是叔叔們或者某安,甚至是某個特殊戰略部門,但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在非洲經營貿易公司的男人,竟然是來自那個傳說中的、最具神秘色彩的總參情報系統!這是真正意義上的“GJ隊”頂尖精英,與他們之前的猜測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上。
然而,陳景嶽的話還未說完。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深刻的苦澀與自嘲,繼續說道:
“至於為什麼調查你們……很簡單。一個被系統**單方面切斷聯繫、被列入‘不存在’名單、在檔案裡可能已經‘因公殉職’了九年零四個月的人,在異國他鄉突然發現幾個行事詭秘、資金流動異常、且明顯具備極高軍事素養和反偵察能力的同胞……”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彿回到了最初發現他們時的警惕狀態。
“我的第一反應,和你們剛才提防我一樣——你們是不是國內派來,對我進行‘最終處理’的‘清潔工’?我調查你們,只是為了活下去,想搞清楚你們出現的真正目的,是我活下去的本能。”
這番自白,坦誠得近乎殘酷。他不僅交代了顯赫而敏感的過去,更揭示了自身悲慘的現狀和調查的動機——那是一種深植於骨髓的、被背叛後依舊頑強求生的警惕。
這一刻,陳懷瑾三人面對的,不再只是一個需要被壓服的合作者,而是一個揹負著巨大秘密、擁有頂級專業能力、且與他們一樣在絕境中求存的同類。
王磊從“總參二部”四個字帶來的震撼中勉強回過神,他深吸一口氣,職業本能讓他必須確認信息的真實性。他目光銳利地盯住陳景嶽,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身份可以偽造,故事可以編造。我們該怎麼相信你說的是真的?”這是所有信任的基礎,如果無法驗證,那麼一切都可能是精心設計的謊言。
陳景嶽對於這個質疑似乎早已預料。他沒有急於爭辯,也沒有出示任何無法在此地驗證的“證據”。他只是苦澀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充滿了歲月的疲憊和一種無法洗刷的屈辱。他拋出了一個足以在互聯網世界留下痕跡的、模糊卻又足夠精準的座標,供他們去回溯和驗證。
“驗證?呵……”他輕輕搖頭,目光彷彿穿透了洞穴的巖壁,回到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時間點。
“你們可以試著回憶一下,大概是2010年前後,國內的網絡環境雖然管控嚴格,但某些技術論壇和海外華人社區裡,曾經短暫地、隱晦地流傳過一則關於‘某新型航天器洩密設計資料遭洩露’的傳聞。傳聞裡提到了一個代號……好像叫‘獵鷹’。”
他說出“獵鷹”二字時,聲音帶著明顯的滯澀,彷彿在觸碰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
“那個案子,當時在內部引起了軒然大波,但對外被壓了下去,所有公開信息都被抹得乾乾淨淨,只在一些極小的圈子裡有過一絲漣漪。”他抬起頭,迎上王磊審視的目光,語氣沉重而肯定:
“那個案子……就和我有關。或者說,我就是那個被認定的‘主要責任人。”
這個信息,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一個通往過去迷霧的通道。它足夠具體(時間、事件性質、代號),又足夠模糊(沒有細節,只有傳聞),這正符合一樁真正被掩蓋的機密事件的特徵。它無法在此刻此地被證實,但對於陳懷瑾、王磊這些來自信息時代、具備檢索能力的人而言,這提供了一個極其關鍵的、可以反向驗證的線索。
如果回去查詢,確有其事,甚至能挖掘出更多與“陳景嶽”這個名字能間接關聯上的蛛絲馬跡,那麼他自述的可信度將大幅提升。
王磊的眉頭緊緊鎖住,他在快速衡量這番話的真偽。陳景嶽給出的不是一個簡單的答案,而是一個需要他們自己去探尋的、充滿懸念的謎題開端。這種驗證方式本身,就帶著一種高手過招的、基於信息不對稱的自信。
洞穴內的氣氛,從單純的審問,開始轉向一種複雜的信息博弈與信任構建。
就在王磊對陳景嶽的話將信將疑,準備進一步追問細節時,一旁的陳懷瑾卻猛地抬起了頭,臉上露出了思索和恍然的神情。
“等等……‘獵鷹’……2010年……”他喃喃自語,作為曾經長期混跡於某些“鍵政”網絡論壇的資深用戶,他對那些真偽難辨、遊走在敏感邊緣的“秘聞”有著遠超常人的接觸和記憶。
“洛哥你說的這件事……我好像還真有印象!”陳懷瑾開口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從記憶深處打撈證據的確定感。“大概幾年前,我確實在一個討論另一起洩密案件的論壇帖子的評論區裡,看到過非常簡短的提及。”
他努力回憶著細節,向王磊和李承宗描述:
“那條評論大概就是說——‘樓主說的這個算啥,我這才有個更猛的,2010年某院新型航天器洩密設計資料洩露,內部代號聽著跟猛禽似的’,對!就是這種模糊的說法。我當時還覺得是網友口嗨吹牛,順手想點進他主頁看看,結果發現那個賬號很快就顯示不存在,所有發言也都被抹得一乾二淨,再也找不到了。”
陳懷瑾的這番證詞,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它無法直接證明陳景嶽就是當事人,卻強有力地佐證了“2010年新型航天器洩密洩密案”這個事件本身,在過去的網絡空間中確實以某種極其隱秘的方式存在過,並且受到了嚴厲的管控。
這極大地提升了陳景嶽自述的可信度。
然而,王磊的警惕性並未完全消除。他看向陳景嶽,目光依舊銳利:
“即便如此,克哥的記憶也只能證明可能有過這麼一件事。我們如何能確定,你就是那個案子的當事人,而不是一個恰好知道這個隱秘事件、並藉此來偽裝身份的外圍人員?”
陳景嶽望著洞內將信將疑的三人,知道必須拋出更有分量的真相才能打破僵局。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交織著屈辱、憤怒與一種難以釋懷的沉痛,緩緩道出了埋藏心底近十年的根源:
“這件事,說來話長,也關係到我家的清白。”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沉重。
“外界只知道是航天器洩密,但不知道核心涉密到什麼程度……因為我父親,陳景明,當時是‘某國家級工程研究院’主持‘DD彈道導彈’彈體分模塊設計的核心負責人之一。”
“新型DD”這個詞彙如同一聲驚雷,在洞穴內炸響。陳懷瑾三人頓時屏住了呼吸,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航天器的範疇,觸及了國家戰略威懾力量的最高機密!
陳景嶽的臉上浮現出極度冤屈和憤懣的神情:
“我作為他兒子,又在總參二部負責對外的情報工作,身份本就敏感。就在那時,我爸主導的關鍵設計模塊數據發生了洩露……一夜間,天塌了。”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上面來人調查,所有的間接證據都匪夷所思地指向了我!說我是利用家族關係和職務便利,竊取了核心數據並洩露出去。我至今都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麼會栽到我頭上!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他的語氣激動起來,帶著一絲哽咽:
“因為我身份的特殊性,這件事甚至無法公開審理。最終的結論,就是我‘個人行為不端,涉嫌嚴重洩密’。我父親……也被我牽連,據說被開除了公職,身敗名裂。我堅信,他也是被陷害的!我們陳家父子,都成了某些人權力鬥爭或者掩蓋真相的替罪羊!”
他抬起頭,眼中是十年流亡也未曾磨滅的不甘:
“就因為這樣,我才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人’,有國難回,有家難歸!我留在非洲,一方面是為了活下去,另一方面,我無時無刻不想著查出當年的真相,還我父親和我自己一個清白!”
最後,他露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慶幸:
“或許,是某些知道內情的領導還存有一絲憐憫,又或許是覺得我一個‘死人’在外面掀不起風浪……好在,國內最終沒有對我下達‘處決’的指令。否則,我根本活不到今天,也遇不到你們。”
聽完陳景嶽沉痛的自白,洞穴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海濤聲規律地拍打著礁石,彷彿在沖刷著過去的冤屈與當下的疑慮。陳懷瑾與王磊、李承宗交換了一個眼神,三人達成了某種默契。
最終,陳懷瑾緩緩開口,他打破了沉默,語氣不再是之前的審慎與試探,而是帶著一種做出決斷後的沉穩與坦誠:
“洛哥…家洛哥,”他改變了稱呼,這是一個重要的信號。“你的故事,很沉重。我們暫時選擇相信你說的話,也希望你所說的,都是真的。”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而充滿抱負,彷彿能穿透這巖壁,望向遙遠的歷史時空:
“既然我們彼此有了一定的瞭解,那現在,我也該告訴你,我們究竟想幹什麼,以及為什麼大費周章地將你‘請’到這裡。”
他向前傾了傾身體,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感:
“從上午王磊和你互相試探結束回來,我們就意識到,你陳景嶽,不是普通的江湖人。你的能力、你的背景、你掌握的資源,甚至你剛剛講述的這段……被上級錯誤對待的過去,都讓我們覺得,你是我們正在尋找的同類,是值得爭取的夥伴。”
“所以,我們才決定用這種方式,把你弄到這邊來。目的很簡單,就是跳出那個世界的規則和眼線,讓咱們在這個絕對安全、也絕對超脫的地方,彼此敞開了談一談,看看大家能不能走到一起。”
陳懷瑾張開手臂,彷彿要將整個時空納入懷中,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情與野心:
“這裡,是1780年!距離那個韃虜竊據神州、華夏沉淪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他們閉關鎖國,他們愚昧百姓,他們讓這片曾經引領世界的土地,在未來的歲月裡受盡屈辱!”
“而我們,”他的目光掃過王磊、李承宗,最後牢牢鎖定在陳景嶽臉上,“我們掌握著跨越時空的能力,我們擁有超越這個時代數百年的知識、技術和眼界!我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苟且偷生,更不是為了小打小鬧!”
他的話語如同戰鼓,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我們要做的,是驅逐韃虜,光復華夏!是在這片土地上,重新建立起一個嶄新的、強大的、屬於我們炎黃子孫的國度!打破歷史的桎梏,扭轉那百年屈辱的命運!”
“這是一項前無古人,也後難有來者的偉大事業!我們需要各種各樣的人才,尤其是像你這樣,經歷過風雨、有能力、有魄力,並且對舊體系未必還有留戀的頂尖人物!”
陳懷瑾向陳景嶽伸出了手,這不是物理上的拉拽,而是一種理念的邀請與同盟的締結:
“所以,家洛兄,加入我們吧!忘記過去那些不公與委屈,在這裡,在這個嶄新的舞臺上,用你的能力和智慧,和我們一起,親手開創一個全新的未來!這才是大丈夫應有的作為,這才是對我們身上流淌的華夏血脈,最好的告慰!”
陳懷瑾那番“驅逐韃虜、開創未來”的宣言如同洪鐘大呂,在洞穴內迴盪,也讓陳景嶽的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這野心太大,太超乎想象,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還沒等他完全理清頭緒,陳懷瑾已經用行動來回答他可能存在的疑慮。只見陳懷瑾從戰術腰包裡拿出一部三防手機,利落地操作幾下,遞了過來。
“口說無憑,洛哥,眼見為實。”陳懷瑾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陳景嶽接過這來自未來的造物,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無人機高空俯拍視頻。畫面清晰地顯示著瓊州特有的海岸線與地貌,但放眼望去,沒有任何現代文明的痕跡——沒有公路橋樑,沒有鋼鐵船舶,沒有風力發電機的巨大葉片,海岸邊只有原始的木質棧橋和成群結隊的古老中式帆船。當鏡頭拉近,地面上行走的人影變得清晰,他們身上穿著的,正是清代百姓的粗布衣衫,以及那標誌性的長辮子……
他手指滑動,點開第二個視頻。這個角度顯然是隱秘偷拍的,畫面有些晃動,卻更加震撼人心:狹窄的泥土街道兩旁是低矮的磚木房屋,店鋪門口掛著古意盎然的招牌幌子;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小販的吆喝,有騎馬的差役,他們的面容、神態、互動,都帶著一種無法偽裝的古代生活氣息;他甚至看到了幾個挎著腰刀的清兵,正粗魯地在一個稅卡前盤查行人……背景音裡充斥的,是完全聽不懂的方言俚語。
宏觀的視野與微觀的細節相互印證,徹底構築了一條無可辯駁的證據鏈。尤其是那些底層百姓鮮活而麻木的表情,以及完全陌生的語言環境,這絕不是任何影視城或特效能夠模擬的!
陳景嶽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用力,內心最後的一絲懷疑如同陽光下的冰雪,徹底消融。他抬起頭,看向承嶽,眼神複雜難明,震驚、茫然,以及一絲被時代巨浪捲入的悸動交織在一起。
陳懷瑾將他臉上的變化盡收眼底,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他收回手機,語氣變得務實而乾脆:
“現在,洛哥,你親眼看到了,這裡就是實實在在的1780年。”他指了指陳景嶽身上那套與時代格格不入的現代服裝,
“首先,我們得解決你這身‘奇裝異服’的問題。明生。”
一旁的李承宗立刻會意,從物資包裡取出一套疊好的清代普通商賈穿的靛藍色棉布長衫和一頂瓜皮帽。
陳懷瑾將衣物遞向陳景嶽,發出了一個既像是命令,又充滿誘惑的邀請:
“來,洛哥,換上這身行頭。我親自帶你,去這1780年的雷州府城外……實地轉轉,感受一下真正的‘風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