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拜師
張清越悠悠醒來,怔了半晌,緩緩坐起,往事如潮水,一時湧上心頭。
恍如噩夢!
“你醒來了啊,這就好了。”門口傳來一個聲音,走進一人。
張清越抬眼看去,認得是當時在接天峰上見過的宋大義,身子高大,相貌粗豪。以他現在的心境,不知怎麼,看到這認識的人,卻有幾分親切。
“宋大哥。”張清越叫了一聲。
宋大義雖是個大漢,此刻心下也不禁有些憐惜,他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張清越的頭,柔聲道:“小師弟,不必難過,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張清越呆了一下,道:“什麼一家人?”
宋大義微笑著把田不悔已收他為徒一事說了一遍。當然那日在接天峰玉衡殿裡,蒼嵐門各位長輩之間生的小小爭執,他是不知道的。
張清越聽了,一時茫然,蒼嵐門在他這般農家子弟心目中,當真是和神仙一流的人物,他自己決沒有妄想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有機會入青雲一門。只是,這代價卻不是他所願意付出的。
他咬了咬牙,終究知道多想無益,張口叫了一聲:“宋師兄。”
宋大義微笑點頭,道:“好好。小師弟,你這一睡可一下子過了一天一夜,大概也餓了吧?”
張清越本來還不覺得,但被他一說,肚子登時“咕咕”叫了兩聲。
宋大義笑道:“來,小師弟,我們先去吃些東西,順便我與你說些本門情況,然後再一同去拜見師父師孃,見過其他各位師兄。”
張清越點了點頭,下了床,這才注意到自己所處的這個房間,與接天峰上青雲弟子起居之處頗為相似,但似乎還要寬敞一些。
宋大義以便帶著他往外走,一邊道:“我們大竺峰不比其他各脈同門,人丁很是單薄,就算現在加了你,總人數也不過十人,所以屋子都寬敞些。”說著走到門外,也是個相似的小院,再走幾步,出了院子,也是個迴廊,不過這裡一目瞭然,只有十幾間屋子,遠遜於接天峰上的規模。
張清越跟著宋大義向著廚房走去。從他口中得知,大竺峰一脈自從青葉祖師座下四弟子鄭通開始,傳到現在田不悔手**六代,情況一直如此,人丁不盛。現在師長一輩,除了座田不悔,只有另一位師叔蘇婉,也就是田不悔的妻子。他們生有一女田靈素,今年十三,比張清越大了兩歲,所以張清越在這裡是名副其實的小師弟。
而在田不悔眾弟子中,宋大義是大師兄,依次往下有吳大義、鄭大禮、何大川、呂大信、杜必言。
張清越用心記著:“哦,大義師兄、大禮師兄、大智師兄、大信師兄、大書師兄……”
宋大義笑道:“是杜必言師兄。”
張清越怔了一下,這才醒悟,不禁問道:“怎麼就這位六師兄不一樣呢?”
宋大義道:“本來他的確是叫大書的,不過你多叫兩聲聽聽。”
張清越喃喃道:“杜大書,杜大書,杜大叔……”心中會意,登時笑了出來。
宋大義也笑道:“你知道了。其實師父倒不是十分在乎,但師孃卻很是惱火,叫了幾次便說杜師弟不尊師敬道,要出手教訓一番,把杜師弟嚇得半死,連忙請師父師孃為他改名。後來師孃便替他取了‘杜必言’這個名字。你再把這個名字好好念幾遍。”
張清越小聲道:“杜必言,杜必言,賭必輸……”噗嗤一聲笑彎了腰。
宋大義本就有心引他笑,稍減他悲痛之情,眼見張清越高興,他心裡也頗為歡喜,笑道:“六師弟入門前本有好賭惡習,後來機緣巧合,被師父渡化上山,雖不再賭錢,但平常倒愛與人打賭過癮,師孃此舉,也有警惕之意。”
張清越小孩心性,笑顏遂開,悲切心情,便淡了許多。又看大師兄如此親切,本來對將來害怕恐懼之心,也慢慢安定了下來。
在廚房吃過東西,宋大義便帶著張清越來到大竺峰主殿“守靜堂”。蒼嵐門大竺峰一脈上下人等,此刻都集中到了守靜堂中,這裡紅磚鋪地,紅瓦石柱,大堂中地上刻著一個大大的“太極”圖形,總得來說很是簡樸。
堂前擺了兩張椅子,坐著兩人,一人是田不悔,另一人是個安靜端莊的美婦,看去三十多歲,風姿綽約,在她身旁站著個小女孩,眉目清秀,一雙明眸水汪汪的,極是靈動,惹人憐愛。
至於其他五名男弟子,一字排開,站在下,或高或矮,或壯或瘦,此刻的目光都落到了張清越的身上。
宋大義走到堂前,恭聲道:“師父、師孃,弟子把小師弟帶過來了。”
田不悔哼了一聲,頗有些不耐煩,倒是那美婦蘇婉多看了張清越兩眼,道:“大仁,他睡了一天一夜,怕是早就餓了,你先帶他去吃些東西吧。”
宋大義道:“回稟師孃,我剛才已經帶小師弟去廚房吃過了。”
蘇婉點了點頭,看了田不悔一眼,不再說話。田不悔又是冷哼一聲,道:“開始吧。”
張清越不明所以,只聽宋大義在身後悄聲道:“小師弟,快跪下磕頭拜師。”
張清越立刻跪了下來,“咚咚咚”連嗑了十幾個頭,又重又響。
“呵呵。”卻是那小女孩田靈素忍不住笑了出來。蘇婉微笑道:“好孩子,嗑九個就可以了。”
張清越“哦”了一聲,這才停下,抬起頭來,眾人見他額上紅了一片,忍不住都笑了出來。但在田不悔眼中,張清越卻更是傻不可耐,一想到以後要教這等白痴,他原本頗大的頭似乎又大了一圈。
“好了,就這樣吧,”田不悔心情極糟,揮手道:“大仁,他就由你先帶著,本派門規戒條,還有些入門道法,就由你先傳授。”
宋大義應了一聲:“是,”隨後有些遲疑,又道,“不過師父,小弟年紀還小,這入門弟子的功課……”
田不悔白眼一翻,道:“照做。”說完站起身,頭也不回,便向後堂走去,眾弟子一齊鞠身,道:“恭送師父。”
田不悔一走,還沒等眾人開口,小女孩田靈素已然閃到張清越跟前,盯著他細細看了兩眼,張清越見她芙蓉一般的可愛臉龐在眼前晃動,年紀雖小,但已是個美人胚子,他在柳廟村時,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同齡女孩,不由得臉上一紅。
“哈,”田靈素如現珍寶一般,指著張清越大聲笑道:“師兄,你們看啊,他見了我會臉紅呢。”
堂上轟然大笑,張清越臉色更紅,蘇婉走了過來,笑罵:“靈兒,不許欺負師弟。”
田靈素做了個鬼臉,但絲毫不把母親的話放在心上,站直身子,對張清越道:“喂,快叫我師姐。”
張清越心中一氣,但眼見面前的田靈素明眸皓齒,動人身姿,心中一陣迷茫,忍不住便叫了出來:“師姐。”
田靈素在大竺峰上一向排名最末,如今居然有了個比自己還小的師弟,心中極是歡喜,當下作老氣橫秋狀,道:“乖,小師弟,以後要聽師姐的話哦。”
張清越吶吶應了一聲,道:“是。”
蘇婉拉過女兒,道:“不許胡鬧。”又向宋大義道,“大仁,小師弟年紀還小,那功課怕是有些吃力,你多照顧他一點。”
宋大義恭聲道:“是。”
旁邊另外五個弟子站在一起,嘻嘻哈哈,眼光瞄來瞄去,大有幸災樂禍的意思。
正在這時,蘇婉忽然做了個很怪的動作,像是活動筋骨一般把頭轉了一圈,大異她才剛一直以來端莊的氣質。片刻之間,大竺峰眾弟子嬉笑聲頓滅,個個張口結舌,大禍臨頭的表情。
蘇婉清了清嗓子,道:“你們……”
“師孃,”一聲呼喊,卻是宋大義額頭有汗,急喊而出。
蘇婉眉頭一皺,道:“怎麼?”
其餘五個師弟亦異口同聲道:“大師兄,你要幹什麼?”
宋大義急道:“師孃,小師弟剛剛入門,弟子奉師父命,要傳他門規戒條以及入門功課,這就忙去了。”
蘇婉沉吟了一下,點頭道:“說的也是,你去吧。”
“什麼?”剩下的五個師弟齊聲喊道。
宋大義乾笑兩聲,二話不說,上前抱起張清越,不待他開口詢問,立即便往外走,口中道:“小師弟,讓師兄我找個僻靜所在,先教你本門門規……”
田靈素笑著跟了上去,大感有趣,只聽身後有人大聲罵道:“大師兄你憑地無恥!”
“懦夫!”
……
張清越聽在耳中,大惑不解,心想大師兄教我門規怎麼卻被人罵做懦夫了?
他心中正想著,忽聽蘇婉一聲斷喝,聲音清冷悅耳,如斷冰切雪:“住口。”
堂上立時一片安靜。
只聽蘇婉道:“你們這些個不成器的傢伙,一看到我要考較你們修行便怕得這副德行。再過五年就是蒼嵐門一甲子一次的‘七脈會武’,上一次你們已經把我和你們師父氣得半死,這一次再不努力,我二人還不得被同門羞死!快來,五個齊上吧……”
宋大義越跑越快,大步流星,出了堂口便直往後山而去。張清越伏在他的肩頭,兩旁樹木“呼呼呼”向後退去,度極快。在他們身後的田靈素不知何時祭起了一條硃紅玉綾,通體呈淡淡琥珀顏色,幾似透明,散道道紅霞,顯然是仙家法寶。此刻田靈素便悠哉悠哉地站在紅綾之上,手中隨便做了個引訣,那硃紅玉綾便載著她飛到半空,緊跟在宋大義的身後。
張清越何曾見過這等神異之事,驚奇之餘,只見田靈素御風而行,瀟灑之極,眼中登時流露出無比羨慕之色。
田靈素把他神情看在眼中,得意無比,驅綾上前來到張清越身旁與他並肩而行,道:“怎麼樣,我很厲害吧?”
張清越拼命點頭,道:“是是是是,師姐你真厲害,居然能站在紅布條上也跑得這麼快!”
田靈素一呆,隨即醒悟,他所說的紅布條意所何指,氣得呸了一聲,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大笨蛋!”
張清越莫名其妙,只聽宋大義在前頭笑道:“小師弟你胡說什麼,那‘琥珀朱綾’乃是師孃年輕時修煉的成名法寶,妙用無方,威力巨大。便是在我們蒼嵐門中,也是鼎鼎有名的仙家法寶,又怎是什麼、什麼紅布條了?”說完哈哈大笑。
張清越臉色通紅,偷偷抬眼向田靈素看去,只見她笑嘻嘻地看著自己,臉畔露出了兩個小酒窩。
這般奔走了一會,三人來到後山一個小山坡前,宋大義停了下來,放下張清越。田靈素也落下地,手訣一收,“琥珀朱綾”如有靈性一般,自動捲起,盤在她的腰上,看去好似一條好看的紅色腰帶。
這片山坡上長滿竹子,有粗有細,成片成林,很是茂盛。不過細看之下,這裡的竹子卻與尋常不同,在竹節處都呈現黑色。
宋大義指著這片竹林,對張清越道:“小師弟,我們大竺峰一脈的規矩,初入門的弟子,每日都要到此處砍伐竹子。你年紀尚小,頭三個月裡每日就砍上一棵吧,至於粗細隨你好了。”
張清越初聽說入門功課時,蘇婉還要宋大義照顧一下,他心中還以為是何等難事,不料竟是普通的砍柴。他生於柳廟村,出生農家,也隨大人上過幾次山,砍過幾次柴,當下心中大寬,露出笑容,道:“大師兄,我砍過柴的,不必擔心。”
宋大義看他樣子,欲言又止,笑道:“那就好了。我們慢慢走回去,我指給你看來時路徑,以後你自個兒來,順便也與你說一下門規戒條。”
田靈素在旁邊笑道:“大師兄,你幹嘛急急跑這麼遠來卻說些不關痛癢的話,還要慢慢走回去,是怕被我娘打吧?”
宋大義臉色一紅,不去理她,只對張清越道:“小師弟,你記好了,本門門規第一條,重尊師……”
其實蒼嵐門大竺峰一脈,座田不悔生性懶散,雖要面子卻一向懶得管教弟子。一般都只傳授道術法門之後便不理不睬,任憑弟子自行修習。但他妻子蘇婉卻生性要強,性喜動武,年輕時名頭頗響,風光無比,與田不悔成婚後,性子已大為收斂,但一來時常手癢難耐,二來座下弟子不太爭氣,蒼嵐門每過一甲子照例舉辦的“七脈會武”大試,連著幾屆下來,大竺峰弟子屢戰屢敗,除了大師兄宋大義偶爾勝上一場,其餘人都以全敗告終,遂成蒼嵐門內上下笑柄。
蘇婉一生好強,如何忍得下這口氣,這便時常出手替夫君田不悔“教誨”這幫弟子。她外表雖然柔美,性子卻是頗急,修為又是極高,一不小心便把這些弟子打得抱頭鼠竄,遍體鱗傷,以至眾人懼怕這位美豔師孃遠勝過那矮胖師父了。
這時天色已遲,太陽落到西邊,天際晚霞燦爛。夕陽照在大竺峰上,這一大二小緩步向山前走去,遠處峰前屋宇處,不時傳來一聲聲長長犬吠,中間還夾雜著某些可憐人的尖聲呼痛。